在法国总统马克龙（Emmanuel Macron）作出重大让步后，“黄背心”运动规模减幅过半，不过依旧没有完全平息。据法国内政部数据，截至当地时间12月15日18时，全法仍有近7万人在寒雨中走上街头进行第五轮“黄背心”抗议，而在最高峰时足有逾30万法国人参与该示威活动。
始于今年10月底的“黄背心”抗议运动，起因是法国政府拟从2019年1月起加速提征燃油税所引发的社会不满。后来，由于马克龙内阁迟迟未做回应和挤牙膏式妥协等的不当处理，以及马克龙本人上台后高高在上的不佳形象、过于密集的改革进程，皆使得该抗议活动不断升级，参与群体迅速扩容，最终演变成公众对过去数十年间法国经济不景气、社会不公加剧等顽症的一场集体发泄。
欧洲“黄背心”
流感的背后
同一时间，“黄背心”运动也宛若流感一般向欧洲其他国家不断蔓延。12月8日，比利时“黄背心”在首都布鲁塞尔游行，要求首相米歇尔（Charles Michel）辞职；荷兰鹿特丹市民呼吁恢复社会福利体系；瑞典人在斯德哥尔摩议会外抗议联合国移民协议。三天之后， “黄背心”运动还席卷到了德国、英国和意大利，将乱象迭生的欧洲往悬崖边再推一截。
当地时间12月15日，法国“黄背心运动”进入第五个周末（图源：VCG）
而就在今年11月初的一战百年胜利纪念活动上，马克龙还和德国领导人默克尔（Angela Merkel）携手同呼欧洲协作，共御民粹主义的泛滥，向外界描绘了一幅欧洲团结而又强大的美好蓝图。不曾想，事态却在随后的短短一个月内发生了戏剧性的回转，“黄背心”的突然爆发令欧洲一体化深化再度折戟，局面混乱不堪，让人十分感慨。
视线再转回到“黄背心”运动，虽然各国民众诉求迥异，但它之所以能够赢得民心，在法国、欧洲持续发酵蔓延，本质上是欧洲民众多年以来对收入分配严重不均与社会不公的强烈不满和愤慨。
针对这一问题，选举民主制下的欧洲政治人物们往往倾向于选择提升国民福利待遇的即时易做选项来迎合选民，在高福利的道路上狂奔不止。尽管此类招数过往常常屡试不爽，但至多也只能是起到延缓矛盾之效，解的是一时之急，绝非长久之方。一旦经济增长放缓，高福利所掩藏的经济结构性失调问题和深层次社会矛盾便会再次浮出水面。如果经济状况继续恶化，出现高福利难以为继的情况，很可能还会反过来加重社会底层的愤怒情绪，进一步激化社会矛盾，甚至引发社会动荡和危机。
应对不力加剧欧洲动荡
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后，欧盟采取财政紧缩政策导致欧债危机爆发，随之而来的欧元区成员国间债务纠纷打破了彼此之间的平等关系，致使欧盟内部裂缝不断加深，利益纠葛日益复杂。其后十年间，欧洲经济复苏持续缓慢乏力，始终徘徊在2%上下，再加上人口老龄化、难民危机等多重危机的复合催化，欧洲各国的债务和财政重负愈发难担难解，失业率高企不下，收入分配差距进一步被拉宽，社会不公程度陡升。麦肯锡集团研究显示，英国当前社会不公程度甚至超过了19世纪时的水平，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自由市场经济中被不断边缘化的中下层民众和精英阶层之间的利益冲突与对立。可是，欧洲主流政治精英政党却又无法开出解决经济、社会危机和应对全球化挑战的良方，埋下了民粹主义思潮在欧洲卷土重来的隐患。
不少力求改变现状的选民，受右翼民粹势力的鼓吹诱拐，对收入分配不均的愤然在相当程度上被移焦，纷纷将问题归咎于全球化，深信回归极端保守主义就是一切问题的灵丹妙药。在此背景下，2016年发生了英国脱欧的标志性事件，开启了民粹主义思想、政策主张在欧洲的崛起复兴。之后，“对欧盟说不”更是在欧洲大地越演越烈，极右翼政党在欧洲的势力扩张迅猛异常，法国、意大利、德国、奥地利、荷兰、比利时、丹麦、瑞典、希腊、匈牙利、斯洛伐克等国的传统政治格局都受到了极右翼政党不同程度的冲击与改变。
可是，需要看清的是，民粹主义所开方案的实质不过是另外一种形式的逃避现实和企图透过分裂欧盟、构陷迁怒其他的避重就轻，未能对症，终将无法解决欧洲经济结构性失衡的难题，是下下之策，也是历史的倒退。两次世界大战早已清晰而深刻地证明，一个分裂的欧洲必将走向衰落。
从这个层面来看，马克龙确有远见，成功找到了欧洲的病灶，内外一同发力，尝试纾解欧洲困局。他一方面出台多项改革计划为财政减负，提振法国国内经济，另一面又提出“欧元区改革”改变欧元区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的不协调，并呼喊打造“欧洲联军”推进欧洲一体化向纵深发展。
但是，他一味追求效率、不顾民众意愿和承受能力的激进做法，实在操之过急，在事实上忽略了社会公平。结果，马克龙不仅未能求得突破，还事与愿违，反倒为民粹主义又寻得了新的滋长空间。根据法国民调机构IFOP的最新调查显示，本月马克龙的支持率已从当选之初的逾60%跌至了23%的历史最低点，“非常不满意”马克龙的民众也从6%暴涨至45%。同时，却有超过40%的“黄背心”表明支持马克龙主要对手勒庞(Marine Le Pen)所领导的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
欧洲一体化前景变暗
与此同时，在英国脱欧、意大利预算危机、民粹主义肆虐、美欧联盟裂痕加深的严峻形势之下，政治不确定性也在淌向莱茵河畔，侵袭一直被视为欧洲稳定象征的德国。今年10月底，组阁失败之后，欧洲实际领导人默克尔宣布离任计划时，外界便对欧洲未来的局势充满担忧，普遍认为一个更加分裂的欧盟或将难以避免，使欧洲面临空前危机。
同时，这些系统性危机下也正蕴藏着欧洲改革自身的理想机会。英国著名思想家、政治家爱德蒙·伯克（Edmund Burke）在《法国革命的反思》中写道，如果一个国家没有改变的能力，也就不会有保守的能力。欧洲人若想保有他们引以为傲的社会市场经济制度和民主价值观，继续保持其在全球的经济竞争力，改革已经时不我待。
落后就要挨打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欧洲要想逃脱没落的结局，在国际形势变幻莫测的时局中占据一席之地，亟需的是多剂对症的药方，克服治标不治本的旧疾，以更加稳健务实的姿态推进改革，去主动压制民粹主义的崛起，而不是为其所裹挟，陷入政治权力、路线的角斗，迷失焦点。
并且，马克龙执政危机从反面警示道，只有进行结构性改革，有效增强欧洲的竞争力，做大经济蛋糕，惠及大众，才能做到正本清源，避免再次滑向极端主义，实现欧洲一体化的不断推进和加深。这又要求改革的领导者既要有敏锐的政治智慧和战略眼光，也要不乏强硬老练的手腕，否则将极易沦至不得要领和自我捆绑的境地。令人遗憾的是，在如今欧洲急需团结和强有力领导的关键时刻，一旦默克尔未能摆脱困局，真的离开，纵观欧洲大陆竟难掘可以扛起欧洲改革大任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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