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正常”是什么?所谓“良好秩序”是什么?这些“社会边缘人士”选择的生活,张扬出了不被死板且无情的社会秩序侵蚀的价值观与自由意志。

△ 《Long Hug Town》。
是枝裕和的电影《小偷家族》展现了日本一群不为正常社会秩序所接受之人虽艰辛却丰富多彩有情有义的生活。在日本新生代摄影师水岛贵大(Takahiro Mizushima)的作品《Long Hug Town》中,我们就能够看到这些所谓“社会边缘人士”的风采。



从某种角度讲,水岛贵大本身就是这个群体的一员。有过离家出走、露宿街头等生活经验的水岛贵大,对于社会上的边缘人士有着异常敏锐的感受力,他能很快地融入这些人的生活之中,与他们互相获得尊重与体认。
长期的拍摄与交流,让水岛贵大切实地把握到这些人身上的精彩之处,并通过作品,让观看者意识到“他们的生命中也有被温暖的朝阳笼罩的瞬间,也会有辉煌的未来”。甚至可以说,他是用照片建构了一个摄影版的“小偷家族”。
在水岛贵大的镜头中,这些人也许孤独地与这个世界对峙,但每个人都焕发出某种独特的生命尊严与自由意志。
当我们用心凝视水岛贵大的这些作品,也许我们首先需要做的,就是反问自身——所谓“正常”究竟是什么?所谓“良好秩序”究竟是什么?倘若我们能够这样去思考,我们或许就可以借由这些作品,为自己打开一个崭新且独具一格的世界。




少年时期的流浪是我的思春期,大家都在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
谷雨:听说你从少年时代开始就经常过着一种流浪的生活,是什么原因让你选择这样生活?
水岛贵大:年轻的时候我的确有过一段反复离家出走的时期,不过我并没有“自己去流浪”这样的自觉。我只不过是不去学校,在街上游手好闲地到处玩耍而已。我觉得那就是我的思春期。
离家出走会让我在街头遇到一些和我一样的伙伴,与他们一起营造出来的那种生活,对我来说更有魅力。想象一下那些在深夜里把睡袋铺在街边、吞云吐雾的少年,你难道不想给他们拍照吗?(笑)

谷雨:这样的生活要面对很多不确定因素,这会让人感到恐惧,你如何面对并克服这样的恐惧?
水岛贵大:这样的生活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只是到中学毕业为止。因为不再是义务教育了,大家好像一下子就被扔到现实社会的面前,都变成大人了。我虽然也去上了高中,但是三个月之后就不去了。后来,我尽量认真地去打工,找到了自己的兴趣爱好。我就是这样过自己的生活。
在河边生活的那些流浪汉们,他们也有医疗保险,也有工作,甚至有些人也有自己的公寓。大家都是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所以也没那么可怕。
这并不等于我就喜欢这样的生活。虽然一直有所憧憬,但我觉得自己只是感受到了这些人身上所具有的魅力而已。
没有谁是被遗落的,我们都存在于这里
谷雨:你拍摄了很多社会边缘人士,你是如何看待这个群体的?你觉得他们是被社会抛弃了还是他们抛弃了社会?
水岛贵大:这个问题经常被人问起,我也一直在思考,但我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对我来说,“抛弃”这个词语是不存在的。
我以前在街上认识一个女子,每次要回家的时候,她总会长时间地拥抱我,“Long Hug”就是她拥抱我时说的话。在我通过摄影与他人接触的过程中,从来没有过这么单纯且温暖的实际感受。这个好像捡来的词语加上“街区(Town)”,就是这个作品。
这个作品大概是一种器皿吧,将从城市居民中遗落下来的存在接收到自己的口袋,但是这样一来,在黑暗中描绘出来的自我妄想便马上溢散开来,自然而然地,关于立场的印象就逐渐扩大。
可没有谁是被遗落的,大家都存在于这里。现在,在我拍摄的所有东京都大田区的人身上,都能感受到某种连带感。



谷雨:你在大田区出生成长,在这个区域进行广泛的拍摄收集行为,你如何选择你的拍摄对象,有没有什么特别吸引你的因素?另外,你如何与拍摄对象交流,如何获得他们的拍摄许可?会不会和他们成为朋友?
水岛贵大:不可能所有人都合适。我是通过摄影来学习人生的,我很想听听其他人的故事。我喜欢那种一眼就会让我觉得这个人是活在他自己故事中的人,我希望尽可能看到他原本的样子。
事实上,《Long Hug Town》是从拍摄涩谷的某个群体开始的。有流浪汉、妓女、离家出走的少男少女、靠领取生活保障金过活的人……这些人身上有着各自不同的故事。



我就像是参与观察似的,一边和他们交流,一边给他们拍照。我基本上都是在获得他们允许后再拍摄的,我会诚实地告诉他们,这是为了摄影展而拍摄的照片。糊弄人、欺骗人的事情,我是做不来的。诚实对待,才能堂堂正正地拍摄。
在这个地方拍摄了差不多一年半,后来因为城市开发,广场开始减少,有一些人被逮捕了,那个地方自然也就消失了。
我发现自己和他们聚在一起的状态,和我离家出走时所建立的那种人际关系非常相似。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一点一点关注自己成长的那个街区——大田区。
谷雨:在你拍摄的这些人中,有没有让你印象深刻或是对你影响比较大的?
水岛贵大:我拍过一位阿姨。她在自己家里开了个古董店,做生意,不过她每天也在路边收破烂,在这个过程中,她囤积的东西越来越多,家里堆满了,甚至堆到了路上。
“为什么要捡这些东西”这种问题对她是没有意义的。在她看来,这些都是宝贝。而认为这些东西是破烂的我们,可能心里也是有问题的吧。

这位阿姨曾打电话给我,说她“想去车站前的咖啡馆,可以的话,一起去如何”。我们在那家咖啡馆里聊了两个多钟头。她告诉我,她一位卧床不起的妹妹几天前去世了,所以她情绪低落,无法出家门。
不过,和我见面聊天以后她心情好了起来,说道:“今天开始我重生了!”便精神抖擞地回家了。
我不认为自己拍摄的这些人是被抛弃的。他们的生命中也有被温暖的朝阳所笼罩的瞬间,也会有辉煌的未来。这位阿姨也一样,她会把捡到的东西打磨得更加漂亮。
最近有个电视台采访到了这位阿姨,在他们的帮助下,这些物品被规整得非常漂亮。现在,这位阿姨仍然干劲十足地在街边收集“宝物”。每次见到她这种样子,我也变得很有干劲。


谷雨:在你拍摄的这些人身上,我想到了现在关于日本的一个说法——日本是一个低欲望社会,人们好像失去了以往经济高速发展时期的干劲,而选择了一种相对轻松、随性、多元的生活。你如何看待所谓的“低欲望”生活?你觉得你拍摄的那些人的生活是否属于这种类型?
水岛贵大:我曾经把自己的摄影集给一位我非常信赖的摄影家看,他这样评论:“我觉得水岛君的照片拍摄的是逐渐缩小的日本的未来。这就像是一本预言之书,将来这样的景色在城市周边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想这个作品筑造了一个再生和开始的理想世界——并非没有物欲,却无法到达任何地方。大家在那里确认彼此的存在。
我希望你想象自己在街头的样子
谷雨:你现在主要从事摄影创作,并参与一家画廊的运营。是什么原因让你开始拍照的?开始拍照以后,你的生活有没有什么样的变化?
水岛贵大:最初对摄影产生兴趣是在我离家出走的时候,那时候我会去一位比我年长的朋友家里留宿,在他房间的墙壁上贴满了大量照片,从小孩子到地痞流氓,各色人等应有尽有。在我看来,这堵墙上描绘出的就像是一个被现实社会所抛弃的世界。
过了好几年,差不多是我十六七岁左右,当时交往的女朋友得了精神上的疾病。她偶尔会做一些平面模特之类的工作,然后把那些照片贴在墙上给我看。我觉得那些照片非常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身上那种鲜活的实在感。我再一次被摄影的力量所吸引。
我邮购了一个单反相机,在她房间昏暗的灯光下,第一次按下快门。后来冲印出来,那张照片是一片漆黑,几乎什么也没拍到。然而,这是一个让我想要成为摄影师的契机。


谷雨:你的作品好像大多数是在晚上拍摄的,你是如何看待“白天”这个时空状态的?
水岛贵大:晚上的邂逅是非常特别的,仿佛我们——成为拍摄对象的那个人和我之间——是在一个只有两个人的世界里相遇。
我并不是有了非常深刻的意识之后才拍摄照片的,而是一有所察觉便立刻拍下。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就是这种感觉。
不过,我最近在白天拍摄的情况也开始增多。如果说晚上是在拍摄城市深处的精神居所,白天就能很好地观察城市的表情。像孩子、学生、商店街里的人、傍晚的河畔……我喜欢的城市表情也是白天居多。

谷雨:今年你参加了伊藤俊治先生策划的展览《写真都市》,之后你的新书《Long Hug Town》出版了。能谈谈你对展览和摄影书这两个媒介的看法吗?你觉得自己的作品更适合哪一种媒介?
水岛贵大:不论是摄影集还是展览,我都希望观看者能够从中想象自己在街头的样子——
摄影集大部分是把照片放在对开本的一侧,读者就像不停地在街上行走似的阅读这本摄影集。

△ 《Long Hug Town》摄影集内页。
展览上的照片大多数没有装框而是用图钉直接钉在展墙上,由各种大小不同的照片构成。因为是立体空间,我想把展场作为一种街区的容器,去再现分散在其中的观看者的印象。我希望展场成为一个能够感受这种连带感的场所。


△ 《写真都市》展之《Long Hug Town》展场。
摄影作品的价值并非局限于图像本身,也会通过观看者辐射到日常生活以及对他人的注视中。
关于水岛贵大

水岛贵大,1988年出生于日本东京,毕业于东京视觉艺术专门学校。2009年举办第一个个展《东京孤独心灵之岛》,开始以摄影师的身份进行创作;2014年入选1-WALL展;2016年成为TOTEM POLE PHOTO GALLERY成员;2017年凭借作品《Long Hug Town》获得台北国际当代艺术博览会Photo Eye奖;2018年参加21_21 DESIGN SIGHT策划展《写真都市——威廉·克莱因与生活在22世纪的摄影师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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