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意学习发抖》脱胎于德国“无界行者”写作项目,因着在德国从南到北全境的寻访,作者郭爽深入描摹了德国人的精神和心灵生活。与目前出版的大多数旅行散文不太相同,郭爽在书中不只描写人在异域的观感、猎奇,而是从童年记忆中的《格林童话》起程,最终深入普通德国人的家庭和童年故事。在郭爽看来,童话是真正“勇敢的”,其中蕴藏着很多人类共通的古老真理。本书也是一本罕见地深入描摹外国人精神和心灵生活之作,不再只是描写人在异域的观感、猎奇,却是如对自己的邻居一般,进入其真实的人生经历,书写地球那一端的德国黑森林居民相通又相异的生命经验。在他人的故事中反观自己的生命体验,发现生活的真意,克服人生的难题。作者郭爽,毕业于厦门大学中文系。曾任职于《南方都市报》七年。小说《拱猪》获第七届华文世界电影小说奖首奖,这是她首部非虚构作品。本文为后记。
两个场景。
一个天色像下午的中午,我跟着几个大孩子穿过学校背后的松林。他们已经知道如何抄近路回家,而我显然忘记了自己的年龄。金色的松针上,塔状的松果迷惑了我,我蹲下去。树与树之间看不到出路,只有松树被强风吹拂时特殊的“沙沙”声。我忘了自己在原地等了多久,也忘了是什么心情,总之,我独自等待。
一个盛夏的午后,我决定独自去看望住在疗养院的爷爷和奶奶。此前,我们仨一直住在一起,直到有一天爷爷突然脑溢血倒在了地上。对六岁的孩子而言,三四公里是一段相当长的距离。但我只是赤手空拳上路,踢着红色皮凉鞋。推开疗养院的房门时,爷爷躺在床上,奶奶坐在床沿。像是知道我将到来。
可以说,这本书最初诞生的动力,部分埋藏于多年前的这两个真实场景中。无论是我在松林里迷路,还是决定独自推门而出,没有人知道那几小时里发生了什么。除了我自己。而如果我愿意讲述,像日后每一次在纸张上的讲述那样,故事的版本可以千奇百怪,永不相同。
而我的目标看似明确,却都要独自面对一段很长的、未知的路。这确可视为写作的一种隐喻。现实与虚构间灰色不明但可能无限的领地。
2015年2月,我打包行囊,从居住了十年的广州起飞,前往德国。说来可笑,看似计划缜密的田野调查,只不过源于我童年的幻梦。一个孩子,在还没有认知所谓国度、权柄、荣耀之前,通过阅读想象出了一整个世界。而这个世界,比她的身体所嵌入的世界更能予她安慰。在还没有学过地理,不知道欧洲大陆形状几何时,我就知道并相信,亨舍尔和格莱特在黑森林里迷了路;把莴苣公主围困在高塔的是爱;而那个想要出门去学习发抖的年轻人,并不是一个他父亲眼中一无是处的傻瓜。他们的血肉和恐惧,比我在真实世界里见过的人更值得信赖。
讽刺的是,你没法开口跟任何人说这些。就像我们没法跟任何人说真正的秘密。在现实世界里,动物从不会开口说话,桌子也不会跳舞,人走进森林迷了路就会死。所以成年人,或者说世俗化的人,不相信这些。他们只信赖眼见之物。一个身边人突然决定去欧洲,她一定不会只是为了一些幻想,而是一些结果。
虽然我一意孤行,但德国之旅仍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旅程,一记当头棒喝。

作者郭爽
我已经聪明而顺服地活得太久了。这聪明部分取决于智力,部分取决于面对主流时的胆怯。人生浓缩为正确而毫无用处的简历。考一个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以及,情感与婚姻。这些游戏关卡自然会给你奖励,通过了就会天降金币。这样的活法会让你在一个陌生城市里有尊严,虽然这尊严也是虚妄。或者有自信,因为走在街上十个人有九个都跟你怀揣着同样的痛苦或理想。只是,你从此就变成了九个人中的一个。所谓活得更好,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
我并没有能力看清这些。并不比九个人中的其他八个更聪明。如果没有触及真正的绝望。
大学毕业后的十年里,我都在同一行业里。十年前,这是一个光鲜的行业。世俗意义的光鲜。你可以挣得比同龄人的平均工资高不少,不用打卡上班,出入高档场合,时间无比自由。如果你努力或者愿意,甚至可以凭借工作积累一些公共领域的名气。这样的生活本身会给人一种幻觉,觉得这就是正确。如果不幸的,你再浸染上这里面流行的一知半解或者理想主义,就会出现更严重的幻觉,觉得这不仅正确,而且有意义。
直到2013年。整个行业滑铁卢。
即使我不曾笃信过,但仍无可回避地感受了体系的瞬间崩塌和体系背后更大体系的操控感与荒诞感。这跟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崩塌不同,当崩塌来自集体或者更大的系统时,对我这样的人的摧毁更彻底。因为,除了在高考的时候早恋、离家并绝不回头这两件事,我并没有真正叛逆过。
我真的厌弃这一套了。厌弃这十年里的某个自我。它们过于真实了。每个细部都从属于这个真实世界的一个链条,因此也随时可以被这个真实世界夺走。
几乎在同时,我莫名其妙地开始写小说。此前,我虽然在报纸上写过不少专栏,虚构过不少故事,但那不是小说。写出的第一篇小说叫《把戏》,讲一个在微博上伪装自己的女孩的故事。很快又写了一篇,讲两个女孩对谈,而在场的角色除了女孩A女孩B,还有女孩A眼中的女孩B、女孩B眼中的女孩A。这些文字在电脑屏幕上凝结,最后都变成一句话,一遍遍敲打我的脑袋——你,你,你是谁?
而我是一个碎掉的,混乱的我。
很多时候,文学都显得毫无意义。它并不提供行动指南,也不负责道德规范,更不能予皮肉以安慰。但它能给每个读者建立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王国。对我来说,卡拉马佐夫兄弟和《山海经》里的异兽,共存于这片丰茂的土地上。它锁住时间,扭结空间,以记忆和想象修筑、加固。在认知真实的世界之前,我早已认识了它们。只要像爱丽丝一样猛吞一大口药剂,或者根本只用闭上眼睛,就能走进那个世界去。它能让我发现和重新体验另外那个真实的世界,让我前所未有地辨认自我的眉眼与骨血。它让现实显得并非坚不可摧。而有些时候,它能让人免于绝望。
但总有第一个住下来的房客。总有第一片瓦,第一间小屋子。
还是个孩子时,我就着迷于房屋的剖面图。我喜欢看到铺着桌布、整饬一新的客厅隔壁,热气未散的床铺。早餐煎蛋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而水池里堆着前一晚狼藉的酒杯。等我长大了一些,明白了“家中院墙藏匿的秘密,比中国长城还要多”时,这种想象与观察就有了更多的意味。那些住在我脑子里的房客们,虽然面容不一、言语参差,但他们中总有些人,长了张孩子的脸。即使是在虚构的王国里,也总有些角色,显得更天真。
他们的天真不在于年龄,而在于他们在人类心灵与想象的历史中,诞生得更早。他们是傻子,却总肩负起降魔的使命。他们是孩子,却总得战胜邪恶的巫婆。而那些更晚一些诞生的房客,虽然他们都长了张大人脸,长得跟我们更像,但他们自己也好、魔鬼与巫婆也好都始终存在,不过内化了,变成了角色或曰我们的一部分。
二十多年前,我在松林迷路的那天,以及我独自出门去看爷爷的那天,都并不是孤身一人。如果当时有双眼睛看见了我,那他一定记得,这个小孩一直在自言自语,自得其乐。她有她的队伍,她的王国。而她可以扮一个男孩,也可以演一个女孩,或者独角兽、精灵、流星,她是自由的。
于是,就这么决定了。我要去德国找那个童年的自己。要看看那片被想象了成百上千次的土地上是不是长着真的童话。
注定是失败。
2015年2月从南到北穿越德国全境的寻访,拿到无数资料、走遍许多景点。事后看都是一种徒劳。想象中的世界注定不能在现实世界扎根。如果没有人的情感与声音,故事注定干枯。
而2015年9月我再度到达德国时,奇迹发生了。
朋友特蕾莎的遭遇让我的情感遭受了巨大冲击。她是我在德国第一个能称之为朋友的人。而我们能成为朋友,只不过因为两人都曾在《幸运的汉斯》这个故事里得到抚慰。故事与共同的想象拉近我们,手指能细微地触摸到彼此的感情与痛苦。我们不再是陌生人。
她从未离开家乡,而她的家族已经在那个小镇居住了五百年。安定,美满,生儿育女的平静一生,是我初识她时的想象。她却着迷于《幸运的汉斯》这个关于失去的故事。关于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如何是一个真正的幸运者。故事给予人的安慰,往往在于隐喻。当她亲口告诉我,其实我眼见的美满生活并不存在,她已经离婚并独自抚养女儿时,我的痛苦无以复加。我那么愿意相信,她是快乐的。
跟我一路在交谈的那些“大人物”相比,特蕾莎是个普通人。她是个在故事里投注了幻想与情感的普通读者。而故事的世界,则因为她的相信和盼望,给予她前所未有的安慰。她信任那个并不真实存在的世界,就像还是孩子的我们,因相信一个咒语,而决定跟幻想的世界结成盟誓。
一种强烈的冲动让我决定,要为特蕾莎写点什么。当这个故事写完后,之前的写作标准变得可疑。我觉察到,自己忽略了身边真正重要的事。每个擦肩而过的路人,都怀有生命隐秘的欢乐和痛苦。如果我们对他人的揣度和判断往往是错误的,那么,要如何才能去靠近真实?
我的寻访彻底变成了随波逐流。像一个长居德国的人那样,每天去餐馆吃饭、跟邻居聊天、听音乐会、毫无目的地散步。我不期待结果,只付出时间。而当我试着去摘除自己的身份、去掉目的与技巧,变成一对普通的耳朵、一双天真的眼睛之后,我变回那个独自一人却并不畏惧任何事的小女孩。
而这时,故事的话语真正开启。我写下那些在心上留下划痕的事。在不同的角落,我遇见携带着故事的人。我辨认出他们,那些虽然长大了,还相信奇迹、还携带着孩子的眼睛的人。我们喝了一杯又一杯咖啡,我进入他们生活的细部,我们通信。失去铠甲的人,如何赤身走在旷野里。失去信心的人,如何再度相信。故事与想象建构出来的王国,到底会给人带来什么样的秘密。还有,日复一日,每一分每一秒,我们的生活。
所以,你在这本书里读到的,是几个活生生的人,如何去面对伤痛、幻灭、成长、离别。而我珍视和捍卫的,是他们在对我敞开生命的一角时,金子般的信任与交托。我们之间的联结,正如每个故事的标题,来自更古老的世界,是一句口诀,一个密码,一个眼神。
你将会遇见他们,认识他们,像久违的老朋友般感到亲切。就像我最初遇见他们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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