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对于电影来说,是平凡又不平凡的一年。中国电影票房突破了600亿的历史记录,内地电影领跑金马奖,在这不平凡中,港台电影的表现显得尤为平凡。另一边,全球盛誉的奥斯卡依然秉持着“政治正确”的原则走过了90年,远在台湾的金马奖却深陷“台独风波”无法平稳度过自己的55岁。
专访了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电影研究者,导演、编剧李相,他称,大众不必对港台电影过于悲观,港台电影对大陆来说,是保持着自己的特色的良好补充。无法逃离被“政治化”的金马奖和民众之间存在一种错位关系。

金马奖是两岸艺术交流良好的平台(图源:VCG)
记者:2018上映的港台电影中,口碑和评分最好的就是周润发和郭富城主演的《无双》了,不少人都觉得它比去年的《追龙》还要好。在“港片已死,灵魂犹在”的当下,曾参与过多部千禧年后经典香港电影制作的庄文强,加上两位重量级老咖加盟,能够产出这样一部让人惊喜的电影,着实让人很感慨。
李相:对港台电影,我觉得没有必要过多悲观。业界以前有种认识误区,认为改革开放之后,各个行业包括电影产业都在逐渐的发展,在此思维惯性下,对电影行业的认知就会是票房一直好下去,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还有一个误区,就是电影产业花时间做了,还是处于很边缘化的状态就是不正常的,好像都必须把一个事情做大做红火才是正常。在这种思维影响下,大家看港台电影时就会觉得特别悲摧,因为看到的是永远是那么几个人拍点小电影,挣不了什么钱,然后也没几个人看。其实我觉得这种观念也得改变一下。因为放在世界的维度去看,绝大部分地区的电影就是那样子,仅仅是美国电影行业是一枝独秀。拿饮料来说,人们为何会提到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那个东西其实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但为什么你就造不出来呢?到不是说你造不出来,是因为你占领不了那个市场,人家的商业帝国已经根深蒂固了,慢慢的垄断到一定程度之后,最大的饮料企业就是这两家,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
全世界电影行业现在就是好莱坞。电影本身就是个夕阳产业,很多年前大家就这样认为,它没有像游戏产业、动漫产业或者互联网发展那样猛,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太大的发展空间,当然可能出现只留这样一个寡头的局面。你还要跟它PK?代价恐怕会很大。
我觉得像台湾、香港电影这种发展现状,未尝不是一种合理的现象。现在欧洲电影也是这样,像法国、德国,每年都有艺术片导演拍一些文艺片拿大奖,而稍微大一些的项目,一般是间隔几年有一个制片人找上几国的资金来操作,也不是特别大的,基本上是个中等程度的商业片。现在欧洲很少有一个国家单独拍一个电影,这种合作,不仅涉及到大制作的或者商业片,甚至那种还可以的文艺片都会是好几个国家合作的。
未来香港电影想要继续发展的话,它的特色不能丢,类型方面比大陆电影还是有优势的。港片辉煌的时候有个时代背景,那个年代大陆的电影完全没有发展起来,都是拍非常传统的电影。台湾不走商业电影的路,东南亚市场有很多华人观众喜欢华语电影,所以当时香港电影等于是背靠台湾东南亚,还有大陆市场。另外,因为电影的发展,人才也会井喷式的涌现,所以那时香港电影非常好。但有个问题是,它没有可持续性。现在香港的市场丢失,只剩下这点风格化的东西。但这个东西也有好处,就是它能保证香港电影在未来还能为大陆提供一些人才、一些类型参考,如果连这个都没有的话,那香港电影就真的消失了。
如果我们把有限的精力用在扶持一些更有文化特色的影片上面,中国的电影作为一种文化艺术可能存在的很好。但是现在试图建立电影工业体系,举国之力都用在这上面了,如果没有成功的话,其实是耽误时间。香港曾经成功过,但这种成功是不可持续的,香港电影的衰退某种程度是必然的。它没有足够的意识升级换代,大家没有足够的危机感去创造新的类型。韩国电影和印度电影在批判现实性和艺术上都有提升,在类型上也有拓展。香港电影是比较自由的市场,它的很多东西不像内地有官方的社会引导,所以现在出现黑色电影也是必然现象。
记者:港台片也找到了自己的模式,比如说台湾片比较小清新,港台片就比较贴近市民的生活。
李相:这与台湾的文化传统、社会环境都有关系。台湾受到以下几方面文化的影响,一个是大陆过去移民的文化,延续中国文化的传统,还有它毕竟被日本统治过,有日本文化的痕迹,还有它本土原著民的一些文化,基本上是几种文化的杂糅。我们看导最早的台湾电影,李行的片子,就与现在的台湾电影有点像,也是比较生活化、小清新、注重情节,只是那个时候的故事更偏向观众一些,更能大众接受。但是它也不是商业的东西,商业东西比较少。到后来朱延平几个导演拍摄的大量影片也是文艺片。
自从侯孝贤导演之后,与大陆的第五代相呼应的,整个华语语境好像有个潮流,中国大概念的文化忽然之间在中港台的电影中都有体现,而且在国际上又获得了认可。当然,这与国际认知的发展,包括整个文化对世界的认识是有关系的。二战之后,整个东亚地区都很落后,世界对东亚的文化也很陌生,只有日本相对好点,很快就有像黑泽明、沟口健二导演。到20世纪80年代之后,亚洲四小龙已发展起来,逐渐有些文化通过各种渠道推广出去,比如李小龙成为众所周知的明星。此时也正赶上台湾的新电影,香港的新浪潮,大陆第五代导演,在国际上引起气侯。台湾电影之后转到非常艺术化的方向去,到后来就走过了,走到蔡明亮那个时候,大家发现这种电影实在是太难看了,台湾人也不爱看,侯孝贤太算凑合,因为他毕竟是最早的,而且侯孝贤算这几个里面名气比较大的。
侯孝贤有了国际视野了,也得到国际认可。许鞍华的东西一直很现实,比较接近生活,所以许鞍华的观众能看明白,而且她也会有一些社会话题性的东西。比如最早拍的《投奔怒海》关注的是移民问题。虽然台湾的新电影很阳春白雪,但是也有另类,比如杨德昌就不太一样,他是个社会导演,有很多中产阶级反思的东西。侯孝贤也有一些乡土化的东西,也有历史、社会的痕迹。但是蔡明亮似乎完全是个西方化的,他们那代电影人有点像大陆的第六代,没有文化经验和自己的生活阅历,仅仅是受到电影的影响,又想拍电影,拍的东西完全成为电影量身订作的东西,所以观众看起来就觉得别扭,不好看。
我认为港台电影不要再走到过渡文艺化,远离观众的路子,那个肯定不行。其实全世界的电影都在变,欧洲电影现在也在反思,完全玩长镜头的也不是特别多了,很多电影做的也是比较好看,让你能够看明白,同时又有艺术性。我倒是比较喜欢像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拍的类型,因为奥斯卡影片一定是要追求故事性的,美国电影就是以叙述电影为主的大本营,也必须兼顾艺术性跟故事性。港台电影需要适度的跟上这种国际潮流,他们是能跟上的。所以我觉得电影《路边的夜餐》是个问题,这个东西确实已经不太符合潮流了,因为中国的文化和市场都是滞后于整个世界,可能在中国现阶段还可以,但是在未来也未必是个主流趋势。
记者:从内地荧幕上来看,2018年奥斯卡离中国观众越来越近了。那边奥斯卡颁奖典礼还没有进行,这边“申奥”的最佳影片们就开始在中国上映,颁奖礼结束才过了十天,最佳影片《水形物语》就登陆内地银幕,这种现象放在五年前都很难出现。数据显示,从2013年至今,《水形物语》是唯一一部被引进内地的奥斯卡最佳影片。从2000年到现在的19年中,内地影市也只引进了6部奥斯卡最佳影片。
李相:奥斯卡代表国家的机构或者业界的品牌,虽然没有官方的指导,但它有业界的指导。奥斯卡肯定是讲平衡的,最佳影片永远是两种影片,像《指环王》这种大制作和《美国丽人》这种小片。这两年整个世界处在变化时期,竞争比较激烈:中美贸易战、欧洲移民问题、黄背心运动等。整个社会开始动荡,所以各个领域的竞争比过去都要更激化了。全世界的调子不再讲究包容平等自由,现在处于一个互斥排斥的阶段。中国现在的知识阶层跟国外的交流变多了,现在能够在社会上有些影响力的知识分子往往都是比较主流的,代表主流话语,甚至受到官方引导,所以“政治正确”这个名词会诞生。
知识分子有种自觉替主流意识发声的意愿,实际上对西方话语来说是一种反击。因为在西方人看来,中国的电影赋予政治,大家会认为西方电影还不是要服从政治?你们的电影也要讲解政治正确。但这个话被广大影评人和观众引用之后,它被误读了。其实始作俑者可能是作为一种反击和回应的姿态,西方说中国的电影政治化,那西方的电影我觉得也是政治化的。
记者:身为电影界盛事而被政治话语所缠绕,奥斯卡并非特例。本届金马奖颁奖典礼上,一场电影典礼成为政治话语场。只是每年有四五千万观众收看的美国影艺学院奥斯卡颁奖典礼,因有更“大”的麦克风,经常掀起政治喧哗之声。不论是台湾的金马奖、美国的奥斯卡,这些影视盛典被“政治化”是偶然吗?
李相:金马奖在台湾,政府参与的力度并不大,很多电影节是业界的行为。《和巴什尔跳华尔兹》是一部非常好的动画片,但是得不了奖,里面有很多战争反思和屠杀穆斯林的情节。台湾电影需要跟大陆电影交流,政府在里面参与的力度并不大。很难拿捏,台湾跟大陆走的太近,有些台湾人会觉得你们太务实了,但是你不跟大陆走得近,确实没得玩,所以比较两难。今年的事情就是偶发事件,组委会不可能运作这件事情,风险太大了。
台湾社会是分裂的,年轻人本土意识强,老一代会中庸温和一些。电影节也是这样的,有人跳出来玩这么一下,年轻人很兴奋,但是老人会觉得没有必要,因小失大。哪怕短时内偏向大陆这个都没关系,最终这个东西要进行下去,变成包容性的东西。电影节确实是这样,没有包容性会赶走很多人。我觉得金马奖跟奥斯卡不太一样。美国电影现在处于强势地位,没有必要做这种事情。观众所理解的政治正确跟影评人所说的是不是一回事,中间会有点错位,观众把这个东西归结为国家制度,但是文化届的含义是对西方的一种回应。这中间是错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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