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艺术形式中，电影可以说是受中国审查程序影响最大的。除敏感的政治题材之外，电影制作人还会因涉及暴力、性或裸露镜头而遭受责备。而且，电影审查没有硬性的规则，完全是随机的。审查者通常会过分谨慎。
对于影视业从业者来说，中国的审查制度意味着什么？对此，专访了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电影研究者，导演、编剧李相，他表示，审查制度不是一直放开的，它是时松时紧的，但在这样的制度下，依然有《药神》等影片出现。收税是合理的，但若是程度过大会对整个影视行业造成毁灭性打击。
电影《大轰炸》是一个被资本玩坏的例子，因种种原因被取消上映（图源：VCG）
记者：中国编剧的世界里的罪案故事是没有犯罪的，鬼故事没有鬼，坏政客不能做坏事。你作为编剧从业者，内地的审查制度对你有影响吗？
李相：其实我个人观点还是有的，但是这个话题大家一直在争论中，因为在官方或者主流的话语来看，他们认为现在的审查比过去好多了，你要看跟什么时代比，要说跟文革时代比，当然是好多了。如果往后比的话，至少它不是一直放开的，它是时松时紧的。比如说当年姜文拍《阳光灿烂的日子》，现在那个片子肯定是审不过的。那个片子一开篇，喇叭里就放歌颂毛主席的歌，“亲爱的毛主席您亲手发动了文革大革命”这种台词现在哪还可以放映？不可能的。所以它的审查制度，其实它是时松时紧的，而且主管部门人事变化各方面都有原因，有可能一个领导思维会开明些，一个领导可能更讲原则些。
审查制度要说对中国电影完全没有影响，我觉得是自欺欺人，但是它的影响有多大？这种审查制度下是不是大家都不能做事了？其实也不一定，确实有人在这种范围内做出很好的电影。像《药神》就是这样的例子。《药神》为什么大家很少从艺术身上看到它？因为《药神》它是在几方面的合理，一方面它要顾忌官方的制度，你所写的不能越界，另外一方面得考虑市场的需求，还有一个是必须有话题。话题在中国电影是非常重要的，现在能火的电影至少都有一个话题，不管是迎合观众心理也好，还是社会热点也好。纯粹传统的类型，最多只能保证相对好的票房，不可能变成所谓的票房爆款。
《药神》大家比较少从艺术形态上讨论，纯粹的艺术片是讲究风格化的，一旦风格化个性化到一定程度，观众有可能会流失，因为艺术的东西永远是相对小众的。过于艺术的东西不可能指望所有的老百姓都去看它，如果有这种情况那可能又有别的原因，比如说可能也是在某个阶段有一个民众情绪的问题，但是我觉得很难，从商业角度考虑的话，其实电影肯定不能做到那种非常小众，非常个性化的程度。《药神》比较平衡，首先它的内容上有社会批判的意识，然后它有老百姓关注的话题。
记者：资本的进入产生了很多非专业的制片人，拍电影变成“资本说了算”。就像2018年沸沸扬扬的《大轰炸》，不少资本纯粹把电影作为赚钱的工具，通过背后运作产生大量“叫座不较好”的电影。这种影视圈乱象是否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不能说的秘密？
李相：现在真正票房好的电影未必是质量最好的电影，不是严格对位，只能说一个大爆的电影必然有它可取的地方。为什么它的口碑有两极分化，因为口碑不是完全自然形成的东西，是资本后期操作的东西。可能电影人把它说的非常好，因为他是拿了钱的。现在整个社会是个利益分化的圈子，有些人比较熟，他们抱团变成一个小集团，你有片子我就帮你吹，一旦抱团之后，有很大的排他性。还有一个例子，比如《后来的我们》就两极分化，很多资本的手段在推，大量的雇水军。但是看完之后很多人对他的评价非常低。现在的国产商业片，完全是资本的运作。《大轰炸》就是资本运作中间出现了过热的头脑和不专业的行为造成的，导演把自己的才华和热情用在一个不适合的地方，有经验的制片人不会去碰这个。好多电影花那么多钱，最后到开机之前剧本还没定下来，因为是资本游戏。钱已经到了不拍不行，明星也签上了，之前明星没有档期，好不容易有了就赶紧拍，剧本还没敢定。像这种情况，片子不可能好。尤其在两三年前，大量的制片人导演根本没花心思在创作，就是整天游说各种资本，去找各种发行方面的力量，去找明星。只要能找来钱，就可以当导演，观众对片子也不挑，凑合着能看。电影局最初的时候还是想放这个片子一马，因为觉得很不容易，但是碰巧中国又有人事的变化，电影归中宣部管了。
我认为收税是合理的，因为之前的影视圈也有点太混乱了。国外的税收制度永远是劫富济贫，是个合理的现象。但是中国变成劫贫济富了，富人明星拿那么多钱，没人知道，小编剧、小摄影拿多少钱，做后期的天天熬夜，那么辛苦竟然挣不了多少钱。确实不合理，也让人心理不平衡。
收税是合理的，只是不能搞的动静太大，对行业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各方面缺少的不是这种打压，而是规范。还有一个是对接的问题，因为最初地方政府搞免税区，诸如霍尔果斯等地，现在国家突然又说这个东西不算数了，要补税，这个不就是自相矛盾？而且你作为公司来说是很冤枉的，你说霍尔果斯这也是政府，国税局也是政府，你自己说的话都不一样，这个东西都没让人相信了，所以这个东西做的有点太突然，也太简单粗暴，对行业伤害是比较大的。
另外我觉得，这两年各个行业都不是太景气，所以好多行业都把资金注入影视圈，这就造成影视圈的混乱，各种资本炒作。一旦电影工业规范之后，可以把这些不良资产挤压出去，从这个角度看这个事情是有意义的。如果是各种各样的不良资产涌进来的话，就定会劣币驱逐良币，因为踏踏实实做事的人，肯定没有博眼球的效应。另外也可以给这个行业降降温。因为这个行业总体来说，对人的要求还是比较高的，如果你不是那种从才能上适合做这个事的，或者你没有那么大的决心，没有真的热爱这个事情，确实干这个事没有太大意义，太辛苦了。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