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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青年艺术家的信仰:恬然垂钓,只因爱好

周子正,浙江嘉兴人,青年艺术家,本科就读于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雕塑专业,2018年保送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研究生。他擅长雕塑、装置艺术和玻璃艺术,热爱材料探索,尝试做一些实验性作品,结合多种艺术手段进行创作,敏感而专注地把握过程,从而回到视线,直觉地完成作品。其作品曾参加“Stanislav Libensky Award 2018”、“首届全国工艺美术作品展”、“常青藤计划·2017中国青年艺术家年展”等展览。同时,在获奖方面也是成绩斐然,曾获“融合·跨界当代玻璃艺术三年展金奖”、“华彩初凝2018中国学生玻璃作品展一等奖”等诸多奖项。

自由

周子正说他不太喜欢给自己贴标签,贴上了也会很快取下、更新。

这个月,上海的展览活动爆仓,拥有双重身份的他开始忙碌起来。昨晚十一点半才回到宿舍,这时手机电量已经耗完了,他缓了一口气,给手机充上电,瘫在书桌前,头仰靠在椅背上,回想白天的活动,“疲惫之余更多的是满足”。

于他而言,参展和策展占据了生活的五分之一,并不仅仅是创作。最近,他在不同的展会之间游走,例如,西岸艺术博览会、上海艺术博览会、ART021等行业和画廊标杆的展会。通过这些展会,可以了解行业风向和结交好友。

这些外部事情使他的生活异常繁忙,但他仍挤出时间创作,目前有两件作品正和工厂对接加工。他的精力似乎是无穷无尽的。

和周子正见面是在上海一个天气转凉、微微起风的秋日早晨,那天他穿着一件oversize的灰色针织开衫,内里一件黑色的T恤,下身是条灰黑色的宽松牛仔裤。极简的搭配。他的头发略微有些蓬松,讲到忘情之处时,就会把右手叉进头发丛里,从刘海往后,用手指倒扬起一把头发。

尽管昨晚失眠熬夜,但从他的面容上感受不到丝毫的疲倦,他的眼睛清澈如许,似乎能让人看到水纹。

讲起艺术圈老生常谈的“受众与市场”的话题,他凝眸颔首沉思了片刻,一字一顿地说,“几乎不考虑受众,几乎不考虑市场。”

为了形象地表达他的双重身份,他变换着手边咖啡杯的位置来为我们演示。在外部社交和个人创作这两极上,他处于一个游走、但不为俗世扰乱心智的状态,social(社会活动)看似成为生活中的一个重要部分,但在他身上似乎没有留下什么影子,作品里仍然保留着纯洁的自留地。

“我个人有个习惯,容易把一件事割裂、形成对立,但还是能让事态继续朝好的方向发展。关于受众和市场,我不会忌讳谈论它,我也认同艺术品进入市场会让这根链条完整,这个问题的核心在于任何一种模式是不是适合自己。”

“我觉得我还挺人格分裂的,可能刚开始会互相影响,几次下来就会找到平衡。”目前而言,他不太喜欢走极端,不同的场合就有不同的身份状态。

但是,他也坦然承认,自己心中最理想的状态是“钓鱼人”。他用了一个生动的例子来阐释,“有人喜欢钓鱼,他每天下了班就会拿着鱼竿去钓鱼,他技术很好每天可以钓一大桶。回家的时候,依然提着空桶回去,他并没有把鱼卖掉,也没有把鱼在路上烤了吃,而是放回河里。”他说,不可否认,我们做自己觉得有趣的事时,是可以不顾及后果的,而重视过程及自我体验,这是一种很可贵的东西。的确会有这样的人,他没有告诉过别人自己喜欢钓鱼,就像也有人默默无闻地做艺术,可能在我们眼里神圣伟大,他自己却认为稀松平常。讲完这番话,他的脸上掠过一丝心醉神驰的笑影,似乎一切都在眼前,而他正在恬然垂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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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近照

从2016年起投展至今,他已经参展40余个,获奖10多项,现有《不定性的物体》《海玻璃不是海》《Ether(以太)》《Micro universe》等9个系列作品,涉及雕塑、绘画、行为影像等多种艺术形式。采访前一天,周子正再次接到佳讯,他的毕业作品“不定性的白色长方体”入选捷克“Libensky Award 2018”展览,受邀参加“融合·跨界当代玻璃艺术三年展”并获得唯一金奖。

然而,如今艺术事业风生水起的周子正坦言,最初的投展经历并不理想,“起初两年,死投都投不中,但某一天突然投中了,之后事情就变得简单了。”在起步的那段时间里,他会主动寻找机会去展示;现在触手可及的参展机会很多,开始选择要去的展览,可能合适的空间场地和项目资金支持会成为他考量的因素,但是大方向上是去做他想做的,“我的很多展览是跟朋友一起做的,大家志趣相投,做一些品质好的东西,不是为了眼前利益,也许还会贴钱,仅仅是为了完成给大家的展示或是同圈子里的人交流,我觉得这会更加珍贵。”

“现在的人不缺机会,缺的是勤奋。”即便如此,周子正仍然觉得自己蛮懒的,他认为自己案头工作精力较足,“我的前期工作会做80%,后期只有20%。但有些人是90%的时间都真正在做东西,我好像不是这种模式的人。”

疯狂

在普通人眼里,艺术家似乎都是喝酒吸烟的好手,但是在周子正身上捕捉不到一点延续性,他说,”我会喝一点酒、不抽烟,但我脑里的想法会比较疯狂,我会去做一些看起来和现在毫无关联的东西,而喝酒抽烟的人不一定能做到。”同时,他也不太打游戏。”打游戏带给我的快感远没有做东西来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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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失所失蜡、铅、玻璃、旧物、可动装置尺寸可变 2016

他做作品的模式比较自由,有时候一天可以做好几个,有些是做好严密的方案去做的,有些他会留点余地,希望之后的过程中会产生一些偶发的东西,“比如说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什么事情,手头边有什么材料,某事某地激发出了方案,我就会想做一个尝试。”但是这些作品,他一般都只放在studio-work(作品集)里,不一定会展,尽管这部分作品涵盖了他个人创作的很大一部分。这类作品某一天可能会做成一个画册或者展览,到那时体系会很完备。“就目前而言,只是利用它去保持一个手感,像做手工一样的感觉,但不是每天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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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场024综合材料 20cm×10cm×18cm 2016

之前的他会给自己设定规律的创作频率,有量化要求,从去年开始他就有意识地收拢,宁愿少产出几件,去做质量高的东西,“不停地写其实不难,难的是你怎么从这些东西中创造出一些精华的东西。”

谈到对其艺术创作上有影响的人——比较意外地谈到了——美院春草印社浦荣甫老师。之前他也不懂篆刻,所有的关注点都比较偏西方,国画之前完全不懂,让他画国画可能是比较为难的,所以他就想到了“刻章子”。“学这个(刻章子)会有点触动,让我知道原来做一些事情是可以贴着规矩去做,并把它做到极致。”

想起浦老师,他心生出很多感慨,不仅在于老师自身的专业性,而且在于“人品”。“浦老师每周三都准时前来为学生们无偿授课,讲解古文诗词,教授篆刻技巧。而且他能记住课上所有学生的名字,会为他本科课程教授过的每个学生刻一方姓名章。”在他眼里,浦老师言传身教的”品质”是最重要、最难忘的。

促成他创作转变比较大的经历是接触Swatch在和平饭店的”艺术驻地项目”的有趣的艺术家们。

两三年前,他的作品刚有起色的那段时间,比较迷茫,体系建立起来需要补给和突破口。刚好有一个机会——朋友介绍他去给艺术驻地项目中一个年轻的法国艺术家艾利克斯当助手。艺术驻地是一个有趣的模式,艺术家可以在网上申请进驻名额,在机构提供的场地里驻留一段时间,机构会给你提供住宿、工作室,你可以在这里做项目。这里有作家、摄影师、雕塑家、做音乐的、画画的、拍电影的等等。

法国艺术家艾利克斯是一个想法“天马行空”的艺术家。“我从他身上认识了自己,甚至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跟他挺像,就有点crazy。”

问及他们一起做的项目,他凝视着半空,憨笑了一下,开始用快活的语调讲述,“我同他做的第一个作品是上任助手认为极难完成的遗留项目,他告诉我他想找一艘运沙船。他来上海就住在外滩边上,看到黄浦江上有来来往往很多运沙船,他很想在上海的运沙船上用沙子做楼梯台阶。当时我不是很理解他为什么要做这件作品,但也没跟他深入聊,直觉告诉我能做这事儿就爽快答应了。帮他在Googlemap上找沙船聚集点,带他去的那个地方已经靠近苏州了,现在想想都挺疯狂的,跳上正在航行的船,跟着去一个不知道目的地的城市,四十度的高温天在船顶上架设拍摄机位,看着船工们惊讶的脸,做着他们不理解的事,那天虽然晒到脱皮,但还是把这个项目做掉了。”

“然后第二天,他说想做一个新的项目,他想骑着马,射九个飘着的氦气球,模仿后羿射日,我又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陪着他全上海找马场,往箱子里藏氦气罐躲地铁安检,找蒙古族人射箭等等。”

回忆完这段熠熠生光的经历,他扬了下眉毛,兴奋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好像对于自己所做的事也觉得难以置信。

到后来艾利克斯对他说:“或许正因为你也是艺术家,才能理解和实施这份疯狂。”

合作过的艺术家结束驻留前,会把他介绍给下一个需要帮助的艺术家。就在这段时间里,他接触了很多不同类型的国内外艺术家,帮他们完成项目的同时,自己也学到了他们身上的艺术技能。“对我来说是很好的给养,直接或间接地影响了我日后的创作,这些东西很可能是在学校里学不到的。这也是激发我的一个点,以前我内心里有这样一种冲动,但我不一定会去实践,而他们给了我机会去尝试。同时,这些经历给我现在的作品定下一个基调,做出来的东西比别人的更有趣。”

在这之后,周子正在大连实施了自己的个人艺术驻地项目,现在同美术馆合作,尝试搭建起驻地艺术项目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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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玻璃不是海”——个人驻地艺术项目openstudio 2017

实验

周子正考学时期选择”雕塑”,是因为偏爱”纯艺术”方向的专业,他说,“男孩子做一些重体力劳作有益身体。”

现在再回顾过去,他觉得一切不是“机缘巧合”那么简单的事,这些变化的轨迹愈加深刻了,他意识到现在的选择和过去的经历,存在一种“耦合”现象。

周子正的父母都是美术方向出身,在他印象里小时候自己画东西明显比别人好些。父亲学的是舞美设计,母亲学的是舞美化妆。虽然现在没有从事相关行业,但是仍然在不知不觉间给他带来了潜移默化的影响,比如他家的房子是父母自己装修的,这些渗透在生活中的审美与情怀教给了他一些比较基础的认知,教会他判断什么是美。

更直接的影响是一次看越剧的经历。大概在他四岁的时候,当时父亲在剧团工作,有一次父亲带他去看剧,道具组给了他一块陶泥玩,这是他人生中接触的第一块雕塑材料。

就目前的作品获奖参展情况来看,他在玻璃艺术方向的认可度是最高的,然而在创作之初,他身边有很多质疑,可这并不妨碍他的实验,甚至对于质疑,他有一丝窃喜。

他刚开始接触玻璃是因为兴趣,觉得玻璃有他需要的点。那时,他做了一些看似技术很好的东西去参展,但这些东西自己并不喜欢,尽管取得了一些出人意料的成绩;他反而感到惶恐,再之后,他就开始做“不是玻璃的玻璃”了,或者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玻璃。这算是他玻璃作品创作上的一个分水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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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cro universeⅡ窑铸玻璃 35cm×25cm×8cm 2015年

“做装潢建筑的知道,玻璃纤维布是放在建筑里面用作防火和外墙加固的,在雕塑制作中也会用到它。大家看到那个东西像是布匹,很难联想到玻璃材料,就像我现在告诉你,宽带网线也是玻璃,你可能会一愣。看似把玻璃拉到这么细,编织成柔软的布好像将其用到极致。但是我的本意就是,你说它可以防火,那我就把它温度抬升到它防不住为止,把它‘打’回到最开始在熔炉里混沌的样子,也就是剥去它的实用性,把功能消解后再来讨论这个东西存在的价值,这个想法就很艺术。”

到毕业设计的时候,他觉得借机可以做一件比较大体量的作品,于是就带着这些方案去做。“最后我觉得这个事情算是做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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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定性的白色长方体玻璃、霓虹灯、铜、可动装置 300cm×91cm×50cm 2018年

他始终觉得:“不应该持续地去做工艺,应该去做一点工艺之上的事情,思考观念上的事情。”

尽管现在,对他的赞美不绝于耳,但是他对此保留分寸感,荣誉在降临的那一刻,很快就成过眼云烟,精神上的跋涉和艺术上的探索是他的重心。“很希望有一件作品尽可能多地去涵盖我了解和认知到的东西,但是会发现好像永远也难以做到,看似有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意味。但始终会听到内心的声音,感觉下一件就可以做到,或许当我做到的时候会到一个新的境地。”

后记:

周子正出生于艺术家庭,从小,他就显露出了过人的绘画天赋;但是他从没想过多年后的今天会走上专业的艺术创作道路。

回顾走过的历史,他意识到现在的选择和过去的种种,存在一种“耦合”现象。现在所做的一切决定完全源于内心与喜爱。

在艺术上,他拥有双重身份——参展人与策展人,清楚地知道“活动”和“创作”的边界。做作品时,“几乎不考虑受众,几乎不考虑市场”。他一直期待能够做出更加完满的作品,“我很希望有一件作品尽可能多地去涵盖我了解和认知到的东西,但是会发现好像永远也难以做到,看似有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意味。”

对于艺术与生活,他有一套自己的准则,然而内心深处仍然栖息着做一个“钓鱼人”的信仰。

采访资料:栾树、田润叶

【作者简介】

栾树,上海大学创意写作专业在读硕士研究生,一个追索“美与真”的文学爱好者、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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