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习近平与“官僚”的拉锯战

北京时间1月9日晚，中国央视在其“黄金时间”推出一部名为《一抓到底正风纪》的专题片。该片由中宣部副部长兼央视台长的慎海雄担任出品人。这是在过去几年里，中共中央强力整顿陕西秦岭违建别墅现象，并通过媒体将其广而告之的其中一个动作。

在近几个月，甚至是在过去许多年里，秦岭违建别墅事件持续发酵，揭开中国地方政坛的沉疴痼疾，央地博弈的折冲往复，环境改善的艰难，也把长年以来平凡低调的西部省份陕西，抛在了聚光灯下。

秦岭拔除“钉子户”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习近平在2005年于浙江省提出来的这一口号，如今在中国几乎已经是家喻户晓。不过，横亘在中国中部，被视为中国一条“龙脉”的秦岭，山上一千多栋违法建筑的别墅，却已经像“补丁”一般绣在了青山之上绿水之边许多年。尽管在这些年里，针对其建筑违法的指责长盛不绝。

秦岭违建别墅群成为中共中央与陕西地方的博弈点（图源：VCG）

早在2012年4月，便有《三秦都市报》的调查文章《国家级贫困县陕西柞水县别墅林立》揭示，一个不到20万人的小县城陕西省商洛市柞水县，“山沟沟里正在掀起一股开发热潮，一栋栋山庄、别墅拔地而起”。

两个月后，《新京报》跟进报道《秦岭深处藏别墅，严禁项目证照全》称，“以风光旖旎著称的秦岭南麓和北麓，一些别墅开发项目违反国家和地方有关禁令上马建设，却‘证照齐全’。”

最令外界关注的是其中的所谓“支亮超大违建别墅”。据西安电视台披露，该别墅总圈墙面积9,280.53平方米，有鱼塘两处，狗舍一处，另有通往各处道路及道路硬化设施。此间的狗舍面积有78.03平方米，网友自嘲称其比自己房子还大。

值得一提的是，该别墅院内分布着石刻、石雕、石碑、拴马桩、石鼓等物件，后经鉴定数为237件，其中现代工艺品26件、文物211件，可流通文物30件，不可流通文物181件，其中三级文物3件，一般文物178件。

《新京报》援引一位村干部的话称，别墅的卧室房顶是橡木的，酒窖里都是茅台、五粮液，“50年茅台当水喝，一次一箱，喝不了让我带走。”

以如此数目和价值的文物装点自家别院，茅台当水喝，足见别墅主人的豪奢和权势。

据悉，这栋别墅位于陕西省西安市户县古井镇蔡家坡村南，由支亮在2008年8月建成，是一栋具有园林特色的中式仿古建筑。该别墅后来被改名为“陈路超大违建别墅”，因为其由支亮具体实施建设，但实际业主是陈路，两人是大学同学。

据报道称，陈路的父亲曾在西安市党政系统担任要职。

时至今日，一大批陕西官员已经受到牵连并被处理，如中共原西安市委书记、陕西省人大副主任魏民洲、陕西省原副省长冯新柱，陕西省委原秘书长钱引安，以及西安市长上官吉庆、西安市原政协主席程群力等高官。

2018年9月29日下午，大型挖掘机、降尘车顺着直通“支亮超大违建别墅”的路径，抵达这栋别墅的院外，用了五个小时才将地面以上部分拆完。10月14日，其周边围墙亦被拆除干净。

新加坡《联合早报》文章表示，“秦岭违建别墅问题已存在近20年，经历了几次中央和地方党政领导层换届，官方也多次要求西安市全面清理违建别墅，但违建别墅问题不仅没有解决，反而越建越多。这两年，中共总书记中领导人也多次批示，敦促解决秦岭违建别墅问题，但直到今年7月，陕西省和西安市才痛下决心，开始大规模拆除秦岭违建别墅。”

这些违法建筑为什么顽强存在了20年之久，为什么在今日终于被清理掉？中国官方媒体的群起报道，揭开了其中的内幕和关节。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或许是习近平作为中国最高领导人为此作过六次批示。

六次“最高指示”

《一抓到底正风气》专题片里介绍，2014年5月13日，习近平就秦岭北麓西安段圈地建别墅问题批示：“陕西省委省政府主要负责同志关注此事。”

然而，陕西省委收到批示后没有在常委会上传达，而是向下批示省委监察室会同西安市委负责查清；西安市委书记魏民洲将其批转给西安市长董军；董军在会议室走廊向长安区、户县等区县领导作了口头布置。

后来成立了一个“秦岭北麓违建整治调查小组”，由一位退居二线的咨询员担任组长，而其小组成员都是副手。一个月后，小组统计了202栋向上交差，陕西省委照单全收。其间，当地的媒体对整治违建别墅行动的报道不吝笔墨，称“以积极作为，勇于担当的态度”，“彻底查清了违法建筑底数”，“202栋违法建筑整治工作全部完成”。

其实事后查明违建别墅数目达到1,194栋，而且在2014年整治之后，秦岭北麓仍然不断出现违规新建别墅达600余多栋。

2015年2月，2016年2月，2018年4月，习近平又先后三次作出批示，要求“对此类问题，就要扭住不放、一抓到底，不彻底解决、绝不放手”。

这种中央层面一连多次施压地方要求处理问题的做法，与早前传出的习近平对北京市政府迟迟不肯动工搬迁通州感到不满而摞下狠话“你们不搬我们搬”颇有相似之处。

直到2018年7月，中央派出专项整治工作组入驻陕西，与当地省、市、区三级政府联合开展了针对秦岭违建别墅的整治行动。陕西省一大批官员落马、一栋栋山间别墅被拆，这场持续6年时间的央地拉锯战，终于分出了“胜负”。

秦岭不仅是一座山，还承载了中国的文化、文明和历史（图源：VCG）

在很多人看来，秦岭违建别墅事件，是中国中央博弈的一个典型案例。当然也通过官媒的主动揭发，直批其“对问题视而不见，搞整改避重就轻，摆功绩夸大其词”，“形式主义走过场，官僚主义不作为”，“新官不理旧账”，清晰展现了地方形成了怎样的利益固化的藩篱，中央的政策如何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中南海或许也有意通过此一事件，对整个中国更大范围内起到达到“杀鸡儆猴”式的警戒作用。

据专题片透露，习近平有关生态环境遭到破坏所作的批示不仅关于秦岭，还有陕西延安削山造城，千岛湖饮水保护区违规填湖，青海木里煤田超采破坏植被，新疆卡拉麦里保护区缩水给煤矿让路，内蒙古阿拉善盟腾格里工业园区的环境污染，湖南洞庭湖私人围堰，以及甘肃祁连山生态破坏。曾任甘肃省委书记的王三运卸任后落马，即被认为是与祁连山生态恶化有关。

如今陕西省似乎也在经历类似的过程，不过其震动幅度明显更大，而且和其他事件形成了共振。

陕西的“多事之秋”

近几日备受舆论关注的崔永元爆料中国最高法事件，也与陕西有关。最高法法官王林清承办的一个案件即“陕北千亿矿权案”，围绕着该省侏罗纪煤田榆横矿区横山县波罗井田，榆林凯奇莱能源投资有限公司与西安地质矿产勘查开发院打起了一场持续十多年的官司。不仅陕西官场多位相关官员因之落马，最高法发生了离奇的卷宗丢失事件后，特别是被崔永元爆料、王林清出面证实之后，或许也将迎来一场整顿风暴。

在此之前，陕西省还曾因为一个所谓“梁家河大学问”的课题公告引起外界的关注和争议。因为习近平在1968年15岁的时候，曾作为一名知青到陕西省延川县的梁家河插队，一直在那里生活和工作7年之久。

“梁家河大学问”的课题是陕西方面设定了17个选题方向，号召展开研究和学习。但是毕竟当时习近平尚且年轻，外界多认为此举有媚上之嫌。该项目随后便被叫停。

陕西是中华民族及华夏文化的重要发祥地之一，是炎帝（生于宝鸡市）和黄帝（生于武功县）的诞生地、部族发源地及陵寝所在地，相传也是更为久远的华胥古国或华胥氏的所在（今西安蓝田一带）。华胥氏被认为是中华民族的元祖，她分别繁衍了女娲、伏羲，后来女娲、伏羲繁衍了少典，而炎帝、黄帝二帝又是少典的后裔。

轩辕黄帝在这里铸鼎、分华夏为九州，后稷在这里教稼先民从事农业生产，仓颉在这里发明文字，周文王在这里制定礼乐制度、周武王分封天下，秦始皇从这里开始统一中国，汉唐亦从这里开创文武盛世。大体位于中国中央位置的陕西，承载和见证了悠悠五千年的中华文明与历史变迁。

陕西的省会西安古称“长安”，先后有西周、秦、西汉、新莽、东汉、西晋、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隋、唐13个王朝在此建都，是中国古代数千来的政治和文化中心。

李白在秦岭写《蜀道难》，孟浩然的“试登秦岭望秦川”，杜甫的“秦岭愁回马”，韩愈的“云横秦岭家何在”，白居易的“秦岭秋风我去时”，一众唐朝诗人笔下寄托了多少情思的秦岭，似乎不应该在后世成为达官贵人、富贾豪绅们的后花园。

很容易理解，对于中国人而言，陕西的生态环境更值得珍惜，陕西的中华文明遗迹更需要守护。如果没有对中华文明和历史保持敬畏，甚至是与腐败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对中央的政策敷衍以对，这样的从政者如何能够担负起这样的重任？

中共高层就陕西秦岭违建事件重手整顿陕西官场，或许不仅意在陕西，也希望借此向其他地区传达重视生态环境的信息。另外由于陕西位于中国西部，这次事件对其他西部省份的是否也有一定的警戒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