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由习近平新年伊始对台发出统一宣言,40年前初衷为统一台湾而制定的一国两制、和平统一政策,从“和平”的维持终于开始走向“统一”的实践。然而这个过程必然是困难的。该如何理解习近平在纪念大会中的“统一宣言”,而在推进统一实践过程中又将如何应对台湾从政客到老百姓的反映,面对台湾政局的变化又该如何应对,以及在政策执行过程中的各种复杂问题将如何处理?
针对以上种种问题,记者在北京专访了清华大学台湾研究院副院长巫永平。在巫永平看来,统一虽然提上日程,但之前的准备仍然非常欠缺,需要大量的研究和更为细化的政策和制度设计。而一国两制在台湾该如何“脱敏”和“消毒”,则是如今最需要去做的。

中国大陆的惠台政策,固然存在台湾一些人为反对而反对的情况,但有时却因政策不够细化,执行不够完善,导致政策并未获得期望的效果。图为中国大陆推出办理港澳台居住证的政策后,在台遭到一部分人反对。
虽然九合一选举对今次的习近平讲话不构成直接影响,但往前看,2020年的大选会是避不开的时间节点。在您看来,2020年的台湾选举对于中共推行统一有何特殊影响和意义?
巫永平:
可以看到,无论谁执政,台湾政局对于两岸关系的影响不会有本质的差别。与此同时,台湾政党轮替加快,任何一个政党上台都会面临巨大压力。所以,大陆此次提出不仅要和执政党打交道,也要和其他社会力量打交道,就是考虑到此因素而做出的选择。
当然,相对来说,国民党执政对大陆来说更有利一些,毕竟国民党不会推行去中国化,而且国民党还支持两岸交往。同时也要看到,当国民党下台后,它是一个很弱的在野党,对民进党的前置有限,而民进党作为在野党时则非常强势,会牵制国民党。
所以,两个政党对于大陆政策的影响会有一些不同,但大方向不会变。也因为如此,此次讲话中体现的是“以我为主”。
从“一国两制”的制度角度去谈,正如此前所说,民进党给这个“筐”中放置和很多不好的东西,以至于“一国两制”被污名化。但毕竟“一国两制”在香港有确实的实践,这个实践也的确存在问题,有数据就显示,香港在“一国两制”下,近些年司法独立存在倒退的迹象。台湾人虽然如今开始更关注谁能带来更好的民生,但并不代表就完全放弃其他软性的因素。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台湾版的“一国两制”怎样才能让台湾老百姓放心,接受大陆的善意?又或者说,不管放心不放心,接受不接受,先“统一”了再说。
巫永平:
未来一国两制能推进到怎样的程度,推行的难度如何,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一国两制究竟是什么,这是非常关键的。目前需要分步骤去做。
首先,一国两制需要“消毒”、脱敏,让其中性化。这需要在舆论引导上下功夫。此前我也提到过,台湾的舆论是有问题的。
台湾舆论和民调给台湾老百姓有三个选择:统一、独立或者维持现状。很多台湾老百姓既不想要“统一”,也不想要可能引发流血打仗的“独立”,那么就选择维持现状。此次讲话事实上明确告诉台湾老百姓,未来没有选项,统一是必然的。当台湾老百姓了解到“统一台湾”不是可选项,而是必选项时,就会逐渐面临另外两个选择:是一国两制还是一国一制。这是需要引导的。如果选择是一国两制,那么就该讨论一国两制是什么。
所以在为一国两制脱敏的过程中,大陆需要加入一些希望放入筐中的东西。比如“尊重台湾现有的社会制度”等等,当然也包括提到的司法独立这个话题。当然,大陆也需要想清楚“司法独立”与国家安全关系等更具体的问题。而这都是大陆在今后需要去做的。并且,这些都是基础性的工作,如果不做这些工作,其他工作就无法开展。
所以此次提到了要推进两岸统一,更重要的意义在于之前一些基础性的准备工作做的不够,有些甚至没有做,如今应该开始做起来了。
大陆在战略上是清晰的,现在需要在战术上更加细致。这些年做的越来越好了,但挑战仍然很大。
比如韩国瑜在高雄当选,这是一个好机会。但机会不一定会变为现实。韩国瑜需要兑现承诺,即“东西出得去,人进得来”,大陆能做些什么?假如大陆游客大量去了高雄,很可能面临此前出现过的一种声音,即大陆观光客来到台湾后影响到了台湾人的生活品质,遭到部分台湾人的反感。同时也要警惕,大陆游客带去的旅游经济未必会让台湾老百姓受益,很有可能被当地少数人垄断,让少数人受益。又如,帮助韩国瑜兑现承诺过程中,是一两年内就全部兑现呢,还是长期持续下去?什么样的协助是真正能帮到老百姓的?这些都非常复杂,需要通盘考虑,进行细致设计。
大陆的体制很容易导致以“做了什么”为目标,而非以“效果怎样”为目标。这是我们需要提前思考和警惕的。
可以看到,中共一直在“两条腿走路”,一方面要开始从制度层面去推进一国两制,另一方面,经济惠台一直在推行当中。
巫永平:
的确,“第一条腿”,即融合发展,通过大陆发展影响台湾,让台湾老百姓拥有获得感,正在做的越来越好。但“第二条腿”会比较难,让台湾人思维转变不是很简单。
有一种说法是,“九二共识”被韩国瑜“消毒”了,因为韩国瑜是在明确支持九二共识的前提下当选的。一国两制同样需要如此过程,而这个过程必定需要一定的时间。
很奇怪的是,美国此次似乎没有太多的动作。
巫永平:
美国可能是顾不过来。特朗普如今内部麻烦缠身,政府也部分关闭了。
所以在中美博弈,中国大陆在台问题逐渐强势的大背景下,台湾筹码作用必然增加。美国在其中究竟将扮演怎样的角色?
巫永平:
美国一直是最关键的因素。就如你说所,中美之间的关系是今后世界最重要的一对关系,全力以赴对付中国已经变成美国两党的共识,今后无论谁上台,都不会改变这一趋势。在中美关系越来越复杂的背景下,事实上此前台湾牌的重要性是下降的。如今因为美国重新定位了中美关系,台湾牌的价值又上升了。蔡英文此次能够如此强硬去对抗大陆,就是因为美国的支持。
未来美国将如何使用这张牌,一方面看中国的综合实力能否继续增强。另一方面,看中国对台湾问题的决心是否能够一直如此坚定。
如何理解习近平讲话中“中国人不打中国人”这句话?一些台湾人会反问:不打中国人,不知道会不会打台湾人。
巫永平:
意思是说大陆绝不允许台湾从中国分离出去,如果谁这样做,就一定会付出代价。说这些话并不是为了要武统,而是警告台独势力和其他国家,并且明示中国大陆的底线,若触犯底线,结果一定会是什么。
目前台湾内部都将目光锁定在了2020年大选上,国民党方面朱立伦已经宣布参选,而民进党以及以柯文哲为代表的白色力量都还有很多不确定性。
巫永平:
蔡英文在民进党内未必能被推选出来,朱立伦是最有可能被国民党推选出来参选的,但未必是国民党的最佳人选。
从这次九合一选举看出,台湾选民喜欢个性鲜明的人,比如韩国瑜和柯文哲。
当然对于台湾选举来说,政党的组织和动员能力还是非常重要的。按照这个传统的逻辑,柯文哲胜选的可能性不是很大。但台湾正在发生一个变化,即年轻选民都是理性选民。这批选民没有太多的政党忠诚度,并且也不会因为讨厌某个政党而投向另外一个政党。从这个角度看,柯文哲存在胜选可能性。在这个逻辑下,朱立伦这样的国民党传统老派政治人物很难获得年轻选民的青睐。民进党也有同样的问题,比如在此次高雄市选举中,人们反而说韩国瑜像民进党人,陈其迈则更像老派的国民党人。
年轻选民的生活越来越资讯化,更加依赖互联网,不再依赖报纸、电视、广播和造势晚会等传统政治动员方式和竞选手段。这为柯文哲胜选提供了可能性。所以,明年选举结果如何,在很大程度上看这部分理性选民的投票率以及其占选民总数的比例。
台湾进入理性选民时代,对大陆来说是双刃剑。一方面统一的难度提高了,因为理性选民会坚持他们珍视的价值。另一方面,也为大陆推进两岸统一提供可能性,因为这部分选民也看中利益。如何推进融合发展就变得更加重要,如何在做好单向融合的同时,即让到大陆的台湾年轻人分享大陆发展机会,也逐渐推进双向融合,即让生活在台湾的年轻人也能和大陆共享发展机会,是大陆需要思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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