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美国政府关门已超过30天,不断刷新美国历史最长政府关门纪录。民主党接过众议院之后似乎立即给了特朗普迎头一棒。外界认为,这是特朗普上任之后首次感受到国会制衡。关门背后的华盛顿面临着怎样的政治乱局,两党之间的分歧为何愈发扩大。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刁大明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修墙矛盾背后其实是两党关于国家前景和立国根基的分歧,很难调和。

特朗普一意孤行背后的最大民意基础是基本盘不变(图源:VCG)
记者:美国政府停摆时间现现在持续突破历史记录,除了为兑现竞选承诺之外,美国政府党内斗争的极化越来越严重,甚至偏离了事件本身,是什么支持特朗普(Donald Trump)如此一意孤行?
刁大明:
并不仅仅是白宫的单方面偏执和一意孤行,事情本身其实是双方僵持不下。原因是特朗普坚持兑现竞选承诺,在美墨边境修墙,需要国会拨款57亿而国会拒绝拨款。铸墙所需的57亿,在美国联邦预算意义上应该是个小数目。但其实普遍认为57亿背后的焦点在于移民政策,更深层来看,也就涉及了美国一些所谓的立国根基,对于国家未来前景的判断,两党出现了难以逾越的鸿沟式分歧。
按照目前美国人口结构变化的趋势,预计到2045年左右,白人将成为少数。这意味美国以后可能会变成一个无多数从业人口结构的国家。这种预期会使得现在仍占据多数的白人内心产生恐慌,特朗普上台以后,两年的执政路线其实都在回应这些有一定隐忧的白人群体。而对于民主党人来说,则更想要一个开放、包容的移民政策。所以,两党的最终分歧在于理念,现在美国的局面是因为理念分歧的激化造成的明显困境。关于国家前景和立国根基的分歧,很难调和,这就是大背景。
对于现在的对垒双方而言,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白宫方面,目前面临的是历史上最长的政府停摆记录,虽然说这个历史记录本身也不长。以往造成停摆的双方,也就是白宫和国会都要承担责任,都会面临民意压力,在压力之下,双方都会独立地做出某种妥协。双方都会着手解决问题,避免问题激化造成恶果。
但是现在,白宫方面并没有释放出愿意解决问题的信号,坚持57亿不放。这样看来,其实是把激化的恶果当成推进议程的工具,用来施压国会,特朗普本人也就此表过态。而这种态势是不同寻常的,他似乎并不在意全国民众怎么想。一般情况下,虽然总统有党派,但还是表示要做全民总统,至少也会考虑中间选民的想法。
现在的情况,特朗普只关心其基本盘,也就是助力他登上总统之位的那三四成选民。特朗普的民调中,虽然负面评价仍然很多,但是基本盘还是稳固。而这些基本盘不就是支持他修墙、支持停摆或者说支持其把修墙作为首要议题,以及不向民主党妥协的基本盘吗?所以,对于特朗普而言,民意压力虽然大,但是他关注的民意却没有发生明显的变化,这可能就是他坚持下去的重大民意基础了。
当然,随着停摆时间加长,民怨情绪更强,以至于动摇支持他的基本盘了,那个时候特朗普就会面临巨大民意压力。这个临界点什么时候出现就是另一个问题了,但是到目前为止并不明显,所以在基本盘动摇之前,特朗普会一直坚持的。
民主党人也是难辞其咎,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70年代以来,这种停摆没有发生在新党国会交替之时。对于时隔八年重掌国会众议院的民主党人来说,妥协的空间也很小。在技术层面上,很多新当选的议员在立法、协助度上对华盛顿政治情况并不了解。甚至很多民主党议员开会时都坐到共和党一边了,这种情况也出现过。在对华盛顿政治的基本规则和操作不熟悉的情况下,怎么能期望这些人把国家带出危机。
更深层次的问题就在于,2018年中期选举时,很多民主党新当选议员是通过剑指特朗普的方式当选,竞选期间发出了一些极端自由派的论调。这就意味着通过这种方式当选的议员,很难马上和特朗普达成妥协,所以局面就会僵持。
佩洛西(Nancy Pelosi)其实也有来自党的压力。中期选举民主党重获众议院之后,有人判断这是民主党的胜利,未必是佩洛西的胜利。因为当时她能不能回众议院是个问题,结果她通过高超的立法手腕,资源分配的手腕,回到议长的位置了,但她需要面对党内更加多元、更加年轻的和更加激荡的政治理念,要面临来自不同群体的压力,还要平衡各方利益,所以她也不会妥协。
总的来说,在这样的节点上,似乎双方都还能巩固住自己的牌,又没有太多实现妥协的动力。虽然有压力,但是压力不够大。
记者:在政府持续停摆的情况下,民生其实受到了很大影响,比如机场、食品药监局这一类非常重要的基础设施都已经有反应了,这种情况肯定会导致混乱产生,那么,白宫有没有相关应对预案?
刁大明:
政府关门其实是部分政府,并不是全部政府都关门,所以一些核心部门还在运作,也就能保障基本的安全、防务、外交活动。分为几个层面,一方面,停摆并不是新鲜事。白宫的预算局(Office of Management and Budget)需要对停摆之后到底谁放假,谁不放假,谁要继续无薪上班以及紧急储备到底怎么用等等,都会有比较详细的安排,所以在应对停摆问题上美国有一定经验。
但是,停摆本身是一个比较宽泛的运动式概念,停摆一天,停摆两天和停摆两周带来的影响完全不一样。所以从这个意义上看,美国即便是再有经验,也没有人在应对停摆四周时还能游刃有余,所以在民生意义和经济意义上,一定会造成至少比以前更多更大的问题。
我个人认为,因为以前没有遇到过这个问题,所以可能预计不足。但也有可能通过后续的立法进行修补,最近特朗普也签署了国会立法,无论停摆多少天,一旦复工,要给无薪上班的雇员补钱。
但是,有一些影响却难以弥补,已经是停摆四周,上周五是联邦雇员的发薪日,这个时间已经错过了。美国很多联邦雇员,包括很多美国人都习惯于发薪付账单,即便补发也不能解决当下的问题。
所以会对雇员生活造成影响,很多雇员都在网上众筹生活费了,如果时间更长,对华府周边的一些州的经济都会产生影响。目前影响有限,但随着停摆时间加长,负面效应就会叠加,甚至呈几何式增长。具体到一些地方,美国已经有媒体报道,对穷人午餐券的发放就会受阻,特别是一些偏远地区,如果项目不拨款就只能停掉。一旦各种项目停掉,一些比较穷的州的教育品质和社会福利品质就会马上下降,这些都是问题。
总的来说,停摆一两天是一回事,停摆几周就是另一回事了。如果停摆导致的负面影响力不断叠加,对国会和白宫造成的压力就会激增。到那时,如果哪一方认为影响到自己的基本盘了,就会先行妥协。
记者:你提到停摆并不是一件新鲜事,本身不那么正常的政府关门现象,在美国政坛俨然成为了一种常态,这似乎反映了华盛顿目前某种政治现实,即党内的政治极化已然愈演愈烈。
刁大明:很难把去年两次停摆和这次相比,因为去年两次停摆基本上算是技术性停摆,特别是二月份的一天停摆,就是肯塔基州的国会参员兰德•保罗(Rand Paul)不爽,导致了一天的停摆。并不是以停摆作为要挟要达成何种目的,这次停摆是白宫想通过这种方式向国会施压,认为停摆是实现铸墙的最后一个可能性。
政府关门的事件表现出了美国政治的两个比较负面的形象,一个是政治极化。并非是双方在某个议题上非黑即白的立场,而是双方甚至已经把立场数字化了,财政问题就是把立场数字化。不在于修不修墙,而在于给多少钱修墙的问题,所以问题并不在于边界管控的分歧。所谓的政治极化也并不是非黑即白,更像是磁铁两极对不上。
2018年之所以民主党能够重掌众议院,就在于民意想让民主党通过立法的方式有效限制特朗普,来减少特朗普给美国政治和社会经济带来的负面不确定性。确实也抑制了特朗普,但是却带来了更大的不确定性。这时候民众可能会很失望,所以民众也会认为民主党有问题。
现在美国社会的民粹倾向也很明显,美国政府的任何一个政治人物,无论是白宫还是国会,他们考虑问题的出发点从来不是站在整个国家理性的角度,而是代表自己基本盘的利益。白宫的总统显然不是合众国的总统,他考虑的并不是中间选民的利益,也不是全民利益。所以导致的结果就是,他能做的事情幅度很大,这其实是一个难以缓解的问题。
在制度层面上也有问题,这次停摆创70年代以来的历史记录,实际上是1921年和1974年的两个立法共同确定了现行的预算拨款制度,比如先授权后拨款。每个财年都有预算,如果国会没能如期通过拨款法案的话,政府就要陷入停摆,就要采取 “412号延续决议案”。
这个制度模式是70年代设置的,也经过了长时间的磨合历练,但现在问题越来越大,主要是极化政治和民粹化的政治生态导致的结果。
但好像双方都没办法在规定时间完成目标,从1月份开始要完成预算决议案,还要在9月30日之前完成拨款法案。在过去10年的历史上,都没有按时完成过。所以这个制度设置可能需要调整,过去一年国会也在努力提出一些新的指导方案,比如说要取消每财年的预算决议案,改为双财年预算决议案。也就是说中期选举年和大选年是没有预算决议案要通过的,以此来减少大选年和中期选举年的压力。
有关改革的设想一直有在讨论,但是制度改革一定会碰到某些人的奶酪,比如两党或者国会预算委员会权限会受限,国会的拨款委员会权限会比以前小。所以,在这种政治极化的语境下,改革只能流于纸面,没办法实际推进,这就是很大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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