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事先张扬的政变

当大陆官媒发布委内瑞拉宣布同美国断交的消息时，中文互联网似乎才开始意识到地球另一边正在发生什么。

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Nicolás Maduro ）23日谴责反对派在美国支持下试图发动“政变”，宣布与美国断绝外交关系（图源：VCG）

时间回到当地时间1月23日，委内瑞拉国会主席胡安•瓜伊多宣布自己为“临时总统”，美国、加拿大，以及巴西、阿根廷、智利、哥伦比亚、哥斯达黎加、危地马拉、洪都拉斯、巴拿马、巴拉圭、秘鲁等10个拉美国家均在第一时间对这位35岁的反对派领袖表示支持。

美国总统特朗普专门发表声明，明确承认瓜伊多为“临时总统”，并称将继续通过经济和外交手段向委内瑞拉施压。

交锋

历史上有足够多的案例可以说明，如此大规模的“集体行动”，绝不可能只缘于没来由的“振臂一呼”。

“他们打算从华盛顿统治委内瑞拉……你们想要一个由华盛顿控制的傀儡政府吗？”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在首都加拉加斯冲支持者声嘶力竭呐喊的同时，决定彻底中断与美国的外交和政治关系，并要求美国驻委内瑞拉使馆所有外交人员在72小时内撤离。

美国的态度也颇有针锋相对的意思。美国国务卿蓬佩奥在23日晚间发布的一份声明中表示，美国拒绝从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撤离外交官，由于美国并不承认马杜罗政府，因此马杜罗下令美国外交人员撤离也是不合法的，美方将同“瓜伊多政府”建立外交关系，甚至语带威慑：“如果美方外交人员的安全受到威胁，美国将对与之有关的任何人采取适当行动。”

话说到这里，很自然的让人想到国际媒体在2018年曝出的一则“旧闻”：2017年8月10日，特朗普曾就如何制裁委内瑞拉召开会议。在会议讨论即将结束时，特朗普发问：“委内瑞拉威胁地区安全，美国为何不能出兵入侵这个‘麻烦国家’？”时任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的麦克马斯特、时任国务卿蒂勒森等人率先从会议室中震惊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对特朗普进行了劝阻。

但特朗普看上去并不像随便说说，2017年9月在联合国大会召开期间，特朗普和哥伦比亚总统桑托斯等4位拉美国家领导人共进晚餐，其间特朗普详细地向几位领导人讲述了自己对委内瑞拉动武的想法。两名哥伦比亚政府高官曾向美联社记者确认了此事的真实性。

当然，特朗普在当时并不只对委内瑞拉有动武的打算，彼时令国际社会屏息凝神关注的，是不断有导弹试射的朝鲜半岛。不过，2018年年初朝鲜主动向韩国与美国递上橄榄枝，半岛的故事从此有了完全不同的走向。

有了这一层关系，媒体很自然的就重新提出美国是否考虑对委内瑞拉采取军事行动的问题。特朗普显然已经老道了许多，表示目前没有考虑任何事情，如果这个南美国家不能和平过渡到民主，“所有的选项都在桌子上。”

是不是听着很耳熟？没错，2017年他就是这么冲“火箭男”喊话的。今天有不少美国智库学者相信，特朗普当时是真的对朝鲜起了“杀心”，在这位商人出身的总统看来，是否动武与是否启动一宗收购案并无多大区别。

白宫官员赶忙出来打圆场，表示美国政府正专注于经济措施，并将研究如何将委内瑞拉的资产和石油收入移交给瓜伊多和反对派控制的国民议会。

白宫官员同时也强调，如果马杜罗暴力镇压抗议者或是对瓜伊多采取行动，那么华盛顿最直接的行动可能会加强对马杜罗政府成员的制裁。特朗普政府也不排除采取海上封锁或其它军事回应。

喧闹不是两三天

显然，美国已经将瓜伊多看作“自己人”。委内瑞拉国内反对派的支持者普遍认为，瓜伊多的宣誓象征着委内瑞拉的重生。

马杜罗则敦促支持者不惜一切代价抵制这场由“奉行干涉主义的外国佬帝国（gringo empire）”和“法西斯右翼”策划的政变。“我们已经受够了干涉主义，在这里我们是有尊严的。”

加拉加斯政治分析师兼顾问迪米特里斯•潘图拉斯（Dimitris Pantoulas）对英国媒体表示：“这一战略明显是由美国政府和委内瑞拉反对派共同决定的，因此他们共同承担风险。” 

也有马杜罗的支持者、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的工作人员对媒体声称，“我们知道，其他国家反对马杜罗是因为他们想要接管我们的资源。”

值得一提的是，中文社交媒体上一些有明显自由派倾向的网友则在点对点传播语含赞许的句子：“全程不超过30分钟！委内瑞拉的时机到了！一滴血没有流！……委内瑞拉迈入了民主新时代！”

可如果把委内瑞拉正在发生的事看作是“天鹅绒革命”、“茉莉花革命”，明显是误判了形式，至少言之过早。委内瑞拉国防部长帕德里诺•洛佩斯发声称，武装部队拒绝承认瓜伊多，“对于这种受外国利益影响，并以非法形式自称‘总统’的人，祖国的士兵们不会承认。委内瑞拉武装部队正捍卫宪法，是国家主权的保障者。”

亦有委内瑞拉的分析人士警告称，虽然反对派赢得了一些国际上的认可，但它对委内瑞拉的国家机构或安全部队没有控制权，瓜伊多的大胆举动可能带来一些危险。

截止本文发布前的最新消息是，委内瑞拉国民警卫队正在阻止反马杜罗总统示威者，装甲车开进了加拉加斯的查考（Chacao）区——就是瓜伊多宣布就任“临时总统”的区域。不过，尚未传出有暴力冲突的消息。

有昨日之因才有今日之果。事实上，此次委内瑞拉的变局是一场事先张扬的“政变”。美国视马杜罗为“麻烦制造者”由来已久，自马杜罗2018年5月赢得总统大选、实现连任以来，不断对委施加制裁。委国内反对派认为马杜罗操纵选票，也为今天的危机埋下导火索。

更严重的是，马杜罗失去了周边拉美国家对他的支持。就在马杜罗开启新任期前夕，包括加拿大、阿根廷、巴西等国在内的“利马集团”于今年1月4日举行外长会议并签署联合声明，宣布不承认马杜罗连任的合法性，曾要求其放弃宣誓就职。

同一天，委内瑞拉外长阿雷亚萨在电视讲话中谴责“利马集团”在美国的指使下公然拒绝承认本国通过民主、合法选举程序产生的政府，企图发动政变，是对委内瑞拉主权的严重干涉。

斗争的高潮出现在本周。1月21日，由反对派控制、实际上已经被排除在马杜罗政府决策过程之外的委内瑞拉国民议会，被委内瑞拉最高法院宣布为“违宪机构”。

一天之后，美国副总统彭斯在《华尔街日报》上发表一篇专栏文章，并向委内瑞拉人民发表视频讲话，称马杜罗政权是“非法的”，他应该离任，并公开点名瓜伊多是“勇敢的总统”。

于是才有了本文开头的一幕。

马杜罗的朋友圈

不过马杜罗也不是没有朋友。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扎哈洛娃1月24日表示，委内瑞拉发生的事件“完美地展示了进步的西方国家是如何对待国际法和国家主权”，“他们现在正在亲手改变别国的政权”。

俄罗斯联邦议会外交事务委员会主席康斯坦丁•科萨切夫称，美国对委内瑞拉的所有政策，包括美国总统特朗普的最新声明，都是对这个主权国家事务的直接和毫不客气的干涉。他强调，委内瑞拉目前发生的事情都属于该国的内部事务。

科萨切夫还连挥三记重拳：“世界都知道美国直接干预利比亚政权更迭带来的后果，伊拉克仍然面临着什么样的困难，以及叙利亚冲突。”

来自俄罗斯战略研究所的专家伊戈尔•普舍尼奇尼科夫更加悲观：委内瑞拉目前的情况并不是自然而然形成的，而是美国早就勾勒好的，“马杜罗被要求离开这个国家。但是如果他拒绝，委内瑞拉可能会发生内战，之后可能会引入维和部队。”

除了俄罗斯，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也表态支持马杜罗，持同样立场的还有古巴、乌拉圭、墨西哥和玻利维亚等四个委内瑞拉的“邻居”。值得注意的是，墨西哥也是“利马集团”中的一员，原本对委内瑞拉最为强硬，但墨西哥去年新就任的左翼总统洛佩斯支持对委不干预政策。2018年12月1日，马杜罗曾前往墨西哥参加洛佩斯的就职典礼，并在访问期间与洛佩斯举行会面。此番墨西哥外交部发言人再次确认，墨西哥政府仍承认马杜罗为委内瑞拉总统，且不打算改变不干涉委内瑞拉局势的政策。玻利维亚总统埃沃•莫拉莱斯则称，“我们再也不会成为美国的后院”。

在委内瑞拉变局的影响下，拉美看上去正在撕裂。各国已经不是对地区事务发表看法那么简单，而是开始有站队的趋势。

而政治上的混乱，对于相当一段时间以来面临人类历史上最严重通胀、民众基本生活普遍困难的委内瑞拉来说，只能是雪上加霜。

值得一提的是，中国对于委内瑞拉局势还没有明确表态。在1月24日的中国外交部例行记者会上，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被问到委内瑞拉的问题，依然是表达的是“常规四点”：高度关注、呼吁冷静、和平对话、寻求政治解决。当然，还少不了“中方一贯奉行不干涉别国内政原则”。

被记者追问到中方是否依然承认马杜罗为委内瑞拉总统，华春莹的回答是：“今年1月10日，包括中国在内的众多国家和国际组织派代表出席了马杜罗总统的就职仪式。中方支持委内瑞拉政府为维护国家主权、独立和稳定所作努力。”

2018年9月，马杜罗曾应邀访问中国。在那次访问之后，马杜罗政府在一份声明中指出，将合资企业Sinovensa9.9％的股份转让给中方，此前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公司已拥有该企业40％的股份。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PDVSA一名知情人士当时透露，Sinovensa的石油服务和采购部门将由中国公司接手。同时，中国也向委内瑞拉提供了50亿美元的贷款。在此之前，委内瑞拉还欠中国200亿美元的贷款。

本月底，中国副总理刘鹤将率团访美，与美国政府展开经贸谈判。有分析人士表示，从美国国务卿蓬佩奥等白宫高层近期的表态来看，中美这一次有可能达成新的经贸协议，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中美双方都倾向于排除一切干扰与障碍，包括重要如孟晚舟案，双方都可能在谈判期间默契的不会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