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皆有“修正”的一面 经贸协议之后更需战略对话

过去的2018年，世界两大经济体中美之间关系遭遇了剧烈下滑，双方的摩擦从经贸领域逐渐外溢，有关中美之间是否已走向脱钩或新冷战的担心渐渐在各界上升。究其根源，外界普遍认为，中国的崛起意味着新兴经济体开始在国际秩序上对传统霸权国造成了挑战，美国此前发布的一系列报告中使用“修正主义”一词描述中国便已露出端倪。中国知名国际关系学者庞中英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两国在当前局势下，就国际秩序进行战略性对话才是题中应有之义。

庞中英认为哪怕有再多困难，中美也需要展开战略对话，在国际秩序的问题上消除误解、达成共识（图源：Reuters）

记者：2017年年末到2018年年初，美国发布的《国情咨文》《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美国国防战略报告》中都对中国使用了“修正主义”一词。近二十年以来，只有朝鲜和美国两个国家使用这个定义，不过，哪怕是从非专业的眼光来判断，朝鲜所说的中国修正主义和美国所说的不是同一个概念。

庞中英：的确不一样。修正主义是个非常现实主义的概念，美国眼中的修正主义就是崛起国要更新或者改写国际规则，在美国眼中，中国要改变现有的国际秩序就属于修正主义。长期以来，现有的一些国际秩序对中国来说不公平或者不合理，中国就要进行修改。 

修正主义（revisionism）也就是修改，改变现存的东西。尤其是西方世界认为中国在近代失去了很多领土，在世界一直处于被支配地位，所以现在对美国主导的国际规则不满意，尽管中国加入了WTO，但是却认为其存在不公平性，想要修改。如果中国要在南海地区收复失去的领土，美国就认为这是一种修正，也就是改变现状（status quo）。

美国对于修正主义的定义很丰富，作为学者和媒体其实很难改变（美国的想法），很难反驳美国。特朗普政府也不是第一次用这个概念，历任美国政府也对中国有同样的担心。哈佛大学的一些中国研究学者认为中国不是修正主义，但是近几年随着中国的发展，中国的很多行动都被认为是修正主义。

所以，就这一点来看我认为中美需要进行对话沟通，这个事情很复杂，里面肯定有很多误解和误判。

另外，“修正”未必就是坏事。

记者：这一点或许才是问题的核心。中国是否改变了现有的国际秩序，答案是肯定的，中国发展到现在的体量，带来的影响就摆在那儿。但改变就一定是坏事吗？中国也一直对外强调，中国希望做的是推动国际秩序往更好的方向发展。相反，美国政府自从特朗普上台以来，喊出“美国优先”的口号，频繁退出各种国际组织，拒绝承担国际义务，按照这个逻辑，美国其实也是修正主义国家。

庞中英：对，很多时候问题是取决于定义，所以定义至关重要。

很多人担心世界会失序，变得混乱。从人的角度来看，肯定是有秩序比没有秩序好，至于这个秩序是什么，那就是次要问题。等有了秩序，人们才会去讨论哪一种秩序更好，更能接受。比如民主，就是普通人拥有权力和自由的一种秩序。

如果这个世界是混乱的，那么对于很多人来说，不管是希特勒式的纳粹主义还是专制主义还是自由，只要能让世界恢复秩序，都可以接受。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但是大部分老百姓都还是希望一个有秩序的世界。

假设中美坐下来讨论，中国提出说世界要变得混乱、失序了，中国正在出头维持秩序，对美国人来说，这总比混乱要好。哪怕中国是以美国人不愿意看到的方式维持秩序，甚至是用共产主义的秩序。其实这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很难回答。

记者：这其实也造就了中国在某些问题表态上的矛盾，中国反复强调，中国的发展不会挑战现有国际秩序，而是积极参与维护现有的国际秩序。但同时也表态称，现有的国际秩序存在不合理的地方，需要积极推动改革。

庞中英：基本上是这样，中国不挑战现有的国际秩序是过去的话语，这个语境成立的前提是美国仍然在现有的国际秩序中起主导作用。但现在的情况是，美国自身认为现有的国际秩序已经运转不灵了，并且对美国十分不利。所以，美国现在提出要改革，改好了的话才依旧参与运转，这也是特朗普政府所下的最后通牒。

其实，也不能完全批评特朗普政府这样做，它的做法并非完全没有道理。1945年冷战结束以后，如果从美国人稍微自私一点的角度来看，确实现在（国际秩序）已经出现了很多问题。特朗普从社会主义国家中借用的修正主义概念来表达“需要使当下国际秩序朝着有利于美国的方向改变”的思考。

即便不从某个国家的角度来看，联合国现在也是问题成堆，已经不能履行解决这个世界的问题的功能。目前世界上的诸多混乱，联合国帮助解决的又有多少？但联合国又提供了很多就业岗位，中国现在也成为了联合国的第二大会费国。

有关这个问题，我认为现在中美两国，尤其是特朗普政府需要进行有关现有国际秩序的战略性对话。当前，特朗普政府非常不认可现有的世界秩序，美国现任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博尔顿（John Bolton）在智库工作时就非常讨厌全球治理。所以，中美之间有必要就世界秩序进行一个深刻的战略对话，尽管有可能是“对牛弹琴”，但是对话还是很有必要。

（中美）双方需要化解一些误解，在分歧中找到共性。我认为双方还是有共同探讨的可能，因为特朗普并没有彻底堵死双方共享世界秩序的路径。现在特朗普政府要求WTO改革，其中包括教科文组织等多个具体的地方。这些提法都有合理之处，中国也曾经批评过这些制度的不合理性。这一点中美之间高度相似。

所以中美可以一起做一些建设性的事情，现在虽然双方很难对话，但是有关世界秩序的事情，是下一个阶段的任务。将来双方能从贸易协议谈起，今后不管是特朗普政府还是换一个政府，两国就世界秩序的探讨和合作都是要害问题。

记者：这个对话是只有中美还是可以包含其他国家？

庞中英：可以让包括欧洲在内的其他人都参与。但是现在中美两国在世界秩序方面有很多分歧和差异，所以最需要谈的是这两个国家。比如，中国认为WTO要改革，美国也认为要改革，但是双方设想的改革方面不一样，所以要进行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