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白金汉宫藏品室,收藏了不计其数,难以估值的藏品。

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在公务繁忙之余,总会抽时间到这里看看,欣赏达芬奇、维米尔、伦勃朗等留下来的艺术品。

在人类群星闪耀的大型画作角落,有一幅不起眼的女王肖像小画。
此画长仅23.5厘米,宽仅15.2厘米,如果不加注意,参观者很容易把它忽略。

但女王常在此驻足,一看便忘了时间,要不是侍从前来提醒,她还会继续看呆下去。

这幅画出自卢西安·弗洛伊德之手。
此画当年刚面世,媒体一片哗然,“画成了中风病人,简直是在丑化女王。”

女王却毫不在意,一脸兴奋。
6年了,卢西安终于完成这幅肖像画。

卢西安·弗洛伊德站在权力之巅,举止优雅,一步也不能踏错,接受万民敬仰。
人人都说这是女王该有的样子,贵气,淡定,甚至不会老去。

但偶尔她也想做一个平凡的老太太,管他满脸皱纹,眼袋下垂,管那万民怎样评说。

这些心理,好像只有在卢西安面前,在他的画里才能实现。
6年前,她为了求画家一幅画,亲自前往伦敦诺丁山街区,走到作家与世隔绝的顶层画室里,穿戴齐整,一天端坐上好几个小时做模特,然后再重复上72个天次。

画成了。
画里的她被拘束在一张不足信笺大小的狭窄空间里,面容臃肿,尽失贵气,还带着愁容和疲累。
对,这才是真实的她,灵魂深处的她。

画家性格桀骜、孤僻,刚开始不愿帮女王作画,直到他画入佳境,女王才松了一口气,稍稍打量画室四周的装饰。


画室里摆设着设计时尚的家具,据说那是卢西安的父亲,那位已去世的柏林著名现实主义建筑师留下来的。
如今父亲在伦敦设计的香烟厂还在,卢西安却不想谈起。
入世,不是他欣赏的那一派。

父亲设计的烟厂要论喜欢,他还是更倾向自己的祖父,著名心理学家、精神病医生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尤其是他早年作为生物学家时期。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从祖父身上,小卢西安学到了细致的观察力和对动物、对情绪的敏感。
这些能力,把卢西安推向了二十世纪艺术家的顶峰位置,与毕加索齐肩并行。

二战时期,卢西安一家为躲避纳粹,举家从德国逃到英国。
小卢西安不懂英语,又难合群,在学校读书时,同学排挤他,让他一个人睡马厩。

马厩里阴冷孤独,别人避之不及,小卢西安却乐得居住。
每天五六点起床,帮农夫们挤奶,再干点其他活儿,剩下时间他可以尽做自己爱做的,骑着马四处乱逛。



后来他的画作里,出现了不少马和狗温柔的身影。
对于卢西安来说,动物给了他安慰,但人类没有。



身为建筑师的父亲,在他刚出世便一个人离开了,很少再与他们母子联系。
剩下与他相依为命的母亲,可能无从安放爱意,又可能是被吓到,从此带着严重的入侵性,一度偷看他和情人往来的情书,意欲掌控卢西安的生活。

18岁的卢西安画了第一幅母亲的肖像画,之后30年再没画过,直到母亲离世前卧病在床。

著名期刊《心理学前沿》曾经有过一项研究发现:“童年不幸者更富创造力”。敏感、孤独、脆弱、焦虑的成长土壤,很容易凝聚出创作力的种子,爆发举世惊人的作品。

当年卢西安在父母阴影下度过的童年,影响了他后来的创作,包括恋爱。

这位画家的情史一度为外界津津乐道,传说中他有近500个情人,40个私生子。
每一段恋情都不长,想亲近,又疏离,反反复复,也是他对父母亲的感情。

卢西安画中自己与情人感情的破裂场景恰好这份矛盾,一针见血的高敏直觉,追寻自我的突破,汇成作画灵感。

2008年5月13日,他的画作《沉睡的救济金管理员》在纽约,被一位俄罗斯收藏者以3364万美元的天价买下,成为当时在世画家最昂贵的作品。

2011年卢西安去世后,他的其他画作价值继续水涨船高。
欧洲皇室很多是他的忠实粉丝,中国当代画家,包括陈丹青,刘小东皆受他的影响。
尤其是刘:“能够有弗洛伊德的影子,是我的荣幸。”

刘小东作品在二十世纪开始由摄影捕捉世界的时代,画家们纷纷改变路子,创造出抽象主义、立体主义、波普艺术等艺术门派。
在浪潮里,卢西安选择逆行,走了一条被时代忽略的道路,并由此自成一格。他要坚守,更要突破。追随潮流是普通人的事情,他是艺术家,要创造潮流。


他依旧画着他的现实主义,各种人物肖像,疑惑的眼睛,惶恐的眼睛,忧愁的眼睛,呆滞的眼睛......
直到60年代中期,他开始画整个裸体,因为能够表现更多的感情。



与古典派那些姿势优美、柔滑圆润的裸体不同,卢西安的裸体肥肉四溢、肌肤松弛,模特的姿势更是漫不经心。


他的模特多是来自身边的亲人、朋友、同事,一位模特Eliot称,当他的模特会上瘾,因为在他面前,可以完全放松做自己,远离家庭和一切烦躁的俗世生活,但有时又很痛苦,毕竟逃避后,还要继续回到生活中去。

早已有人诟病他的裸体作品充满色情,特别是在他画了16岁女儿之后。
女儿看了看那幅画,完全不屑外界的说法:“他把娇小的我画成一个强大的家伙。
他不是在画我的样子,他是在画我是谁。”

卢西安是为绘画而生。
不管哪个模特在他面前,他都能看穿灵魂,而这,靠的是长时间的观察。
起初模特们在他面前,还想要凹出优美造型,但谁也熬不过他的观察,时间一久,“原形毕露”。

卢西安相信几小时的审视,会在画布上体现。
每次一画就是七八个小时,早上从9点工作至下午3点,稍作休息,再从晚上7点画到半夜11点半。
天天如此,全年无休。

尽管工作强度大,每一张画的进度却很慢。
同事劝他可以加快速度,卢西安照旧坚持自我,边画边调色,放慢速度,以观察人物。

而他对颜料的坚持也近乎偏执。
纯铅白颜料是油画色里最佳的白颜料,颜色稳定,干后结实,但因为带有毒性,欧洲曾禁用这种颜料。
当年卢西安听到这消息,直接跑到上议院去抗议。
如果不让他好好画,才是他最毒的毒药。

2011年,一向神秘的卢西安公开了一个作画纪录片。
纪录片是他助手所拍,那次作画,也是他生前最后一次,几天后,88岁的卢西安去世。

去世后,位于诺丁山街区的顶层画室显得更加与世隔绝,助手带着他往日养的那条狗,觉得内心空荡荡的。

那个最懂他们灵魂的人离开了,还好,他的作品还在美术馆里,凝视着走过的一个个,外表光鲜亮丽,实则内心千疮百孔的人。
万物万事皆会腐朽,唯艺术永恒。

凡事都有两面性,孤独是一种痛苦,但痛苦的土壤,会开出美丽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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