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对在荷兰的两代华人进行了口述访谈，试图了解过去到当下几十年间华人社群在荷兰庆祝春节的趣事，还原一段关于海外华人庆祝春节的历史与现在。
我们的访谈人有经历90年代跨国婚姻，组建了家庭的中国知识女性；有70年代随着父辈们来到荷兰打拼，最终开设自己的餐馆的信佛的老板；有曾经在国内做医生，但因国内行医执照在荷兰不被认可最终开设了中医诊疗馆的行业专家；有新一代的留学毕业在中资企业工作的新生代公司人。
我们从跨年日程安排聊起，再延伸至口述人的个人经历与家庭生活层面的描述。有趣的是，对于讲述者们来说，春节不仅是一个仪式感很强的日程，同时也是一个连接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情趣，华人社会生活变迁，家庭经营方式和华人群体对节庆的筹划与理解的节日。讲述者在描述他们如何进行跨年筹备的时候，讲述的是日常生活的细节，跨国流动，饮食文化与对各类感情的理解。讲述者娓娓道来，带我们坐上时光小火车，穿梭过去，现在和未来。
2016年，荷兰阿姆斯特丹唐人街庆祝春节。视觉中国 图
01
过年就是对幸福生活的统筹
the New Year is the co-ordination of a happy life.
by Mrs Wang 王女士
我们家庭是一个多元文化的融合家庭。当年，我在中国供职的研究机构请他去中国开会，共同做项目，就这么认识了。当时俩人都是单身，对彼此都有好感。
我当时正经历大龄单身女性的压力：我的学历太高（注：王女士于90年代初获得博士学位），也不是美女，另外，我们家庭条件太好，我父亲是部队的高官，这样就限制了我的择偶，我变成了“剩女”哈哈！
我们俩的兴趣很相同，都是博士毕业并且在研究机构搞研究。我们之间不叫“情投意合”，叫“曲高和寡“哈哈！考虑问题的方式在同一个层次上。虽然我们文化背景和思考问题的方式不太一样，我老公注重组织和细节，我看全局和长远，但总体来说我们之间挺互补的。
我的伴侣是做管理学研究的大学老师，我向他学到了经营和管理的有效方式。 比如说，把两个人看成一个team，互相帮助，一起解决问题。他用企业经营管理的方式来经营家庭，比如说家里的家务活，分工负责，做好计划和步骤。
这就涉及到我们过年的安排和筹划啦！我老公是半个荷兰人，我老公的爸爸是荷兰人，母亲是奥地利人。奥地利人更重视天主教的节日圣诞节。所以我们圣尼古拉节，圣诞节和中国新年都会过。我们每年的仪式感很强，每年的圣诞节菜式几乎一样。
我们过节的时候，都会提前计划买菜，接老太太到家里来，买食物，摆出灯饰和布置新年气氛。这所有的过程我们都进行了分工：首先，我准备晚餐，我要想好买什么菜，饭怎么做，餐具和装饰怎么摆。其次，我们搞卫生也进行了分工。儿子负责自己的房间，女儿负责自己的闺房，老公负责公共区域和我们的房间，我负责厨房的卫生维护。然后，老公开始写请柬。最后，到节日的前一天，老公会把客厅卫生再搞一遍。他很会分割和利用时间，把任务拆分成不同schedule。公共区域的卫生他每天安排15分钟搞干净，一天专门收拾楼梯，玻璃每天擦15分钟。
过春节我还是讲究一套中国的饮食仪式感。我们过春节的时候，通常都是荷兰的工作日，我们家两口都上班，春节如果是工作日的话，我们会选择放在周末过，但是我再忙也会在大年三十之前准备好饺子和鱼，在年三十那一天吃。我们不想搞得太复杂，不像国内那种从早到晚忙活几天。在国外呆了很长时间的人，越会尊重中国文化。我个人的例子是，我以前从来不穿那种很喜庆的大红色棉袄，但是到了国外，我经常穿旗袍，穿红色棉袄，有意识地回归自己的“中国纽带“，这些都是带有中国元素的物品和菜肴体现的。
在这段感情中，他更积极主动哈哈。97年的时候，我办手续来欧洲，手续复杂，在中国本来处理离职等手续就很麻烦，换护照什么的还来来回回折腾好几回，Admin太多。中国式“水到渠成”的性格使得我差一点我就要放弃了。我老公在我身边一直陪着我，在细节上照顾我鼓励我。这些品质补足了我的不足，我很感激他带给我的这些人生动力。所以，我坚持办完所有的事情，来到欧洲和老公团聚。
我现在对幸福的感受是：大起大落之后，旁边的人永远都在。我们俩partners每天都坚持下来，按照自己的原则和标准做好每一件事，不要做太多事情，这么一来，幸福感就会增加。即便遇到的是其他人，我也会按照我对幸福生活标准的原则来过。两个人是不同的，我要尊重他的判断和选择，互相吸引是因为彼此不同。我把他的不同看成对我的补充。我把另一半当做学习的对象，而不是把对方当做挑毛病的源泉。
02
佛堂年味，庇佑心有大爱之人
The Buddha bless people who have love in their hearts
by Mrs. Chen 陈女士
我们温州的几个餐厅老板一般一起过年，我们在荷兰过年的准备食材主要有：年糕，芋头，鱼肉，象征“年年有余“。温州做鱼有些特别之处，我们有一道菜叫 “敲鱼”，就是把鱼肉敲软敲嫩，然后才开始烹饪，鲜美十足。我们也会吃鱼丸。
我信佛，佛堂里面过年的活动更多啦！有一系列供佛的活动，比如禅修，念经，吃斋。我们家就我一个信佛，我经常一个人去佛堂里，但那边都是我认识的朋友。过年的时候，佛堂很热闹。乌特勒支大悲寺，过年的供斋从初一持续到十五。认斋的人会请厨师烧斋菜给大家吃，给佛吃。
供斋的食材都是素菜，鸡蛋不可以有，葱姜不可以，多是豆制品。烹饪方式有盆菜，萝卜垫底，莴笋，芥菜，四季豆依次排上去。斋菜清淡，只允许放糖和盐，不可以用香料和料酒。
供斋一次大约需要500欧，任斋的人来出，供斋之后有余的话，直接捐给佛堂。过年的时候因为参与的人多，可能需要1000-2000欧，过年供斋由几位华侨或者“师兄“ 合起来供。我们皈依了的人，不管男女老少，皆称对方为“师兄“。
大悲寺的师兄们来自福建，浙江，还有其他中部省份。佛堂的供斋会比家庭隆重一些。现在我们过年的时候，一般先参加家里的聚餐，然后去佛堂。
我1979年2月23日来到荷兰，是温州瑞安人。我和我妈，我哥，我两个妹妹一起过来的。那时候是走家庭团聚的方式来的荷兰，我爸1977年过来，在这边工作两年多了。我来的时候，行李都没有放好，就被爸爸叫下楼工作。从那时候开始就开启了十几年如一日的做工生活。
我们那时候的工作量是现在的两倍。8点起床，11点结束。1981年，我爸接手莱顿和平酒家，我在酒家做工到1989年。之后，我开了自己的餐馆。
我和老公在国内读书时候认识的，高中文学队的朋友，我1979年出来的时候他还在国内，当时他出不来。我1982年回去和他结婚，到了1985年，他终于过来了。
中间的几年我们一直通过写信联系，当时寄信要经历三周，每天等啊等。
我们虽然成为了荷兰人，但是对中国传统的节日还是很重视的。我们的孩子在这边出身，但是我们注重培养他们和中国的联系，我的婆婆来带了9年孩子，会教育我们的孩子一些中国的传统文化和观念，现在我们的孩子也当老板了，他每到过年过节会给外婆中式红包的。女儿之前在莱顿读法律，然后在鹿特丹读经济，现在她帮我做餐厅，女儿业余爱好是唱歌，在荷兰的剧院表演过歌剧《西贡小姐》。
03
过年的喜乐在过去，更在未来之中
The joy of Chinese New Year is in the past, and more in the future
by Mrs. Lin 林女士
我是1991年-92年之间来到荷兰的。我1986年从广州医科大学毕业，之后在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工作了四年多。缘分和命运的使然让我来到了荷兰。很可惜的是，在欧洲尤其是在荷兰，我们的文凭仅仅是部分被认可，因此我必须回到大学再去学习，再去实习才能获得在荷兰的行医资格证。当年，我们需要时间从头开始适应，处于两难状态。那段时间我必须也只能在餐馆和超市工作，赚取我的生活费，一般工作到晚上11点，甚至到深夜，没有时间去学荷兰语，我就一直自学。我尝试过找与医疗有关的工作，但是找不到，因为我没有荷兰政府认证的资格证书。
但我还是想做与医疗专业有关的工作，不能浪费我的专业知识，于是我决定改行。我虽是一名西医，好在我在工作期间一直在广州中医药大学的夜校学习中医，有相当的基础。而在荷兰的这些年也一直在复习和进修我的中医专业。非常顺利地通过专业考试，成为了荷兰早期的“中学会”（zhong association）会员，而获得医疗保险公司认可可以报销医疗费用。1999年我的中医诊所在海牙Stationgsweg 84 开业，受到患者的喜爱和同行的青睐，6年后被邀请到一间较大型的综合性诊所工作了十几年。去年又再次在海牙的Ypenburg 开设了自己的诊所。
我的思想还是很传统的，但是我不拘泥形式。最初来到荷兰，朋友不多，我的房东朋友待我很好，头几年都是跟这个有很多家庭成员的大家庭一起吃团年饭，我感到很开心也很温暖。有了家和孩子后，除夕夜我们会被邀请到餐馆吃饭或自己一家人出外吃饭，偶尔到朋友家，或朋友来我们家吃饭就算是过年了。在海牙的唐人街是中国春节氛围最隆重的地方，海牙的中国餐馆会在24：00放炮仗，在离新年最近的那个周六会有舞狮拜年，我也会带孩子们去看，感受一下中国传统春节的气氛。
当年华人群体中，广东人和温州人比较多。荷兰华人过年的仪式感也是广东人和温州人带起来的。在荷兰对新年的意识不太强，因为中国新年通常都是荷兰的工作日和学习日。但这些群众性的庆祝仪式，让我们这些华人能够感受到一个新年的氛围。中国超市会赠送那种中国的老式日历或月历。我们也会在家挂中国的日历，大家喜欢那种小本的日历，一张张每天可以扯下来的，上面写有中国黄历，出行的忌讳和吉凶时辰，华南行和长江行都能拿到。那是一个简单的没有太多个人电子产品的时代，可以随时查阅到各种资料，能得到一本日历大家也会很高兴。
但传统的东西仍然受到国人喜爱的，现在看到很多复古和恢复传统的东西。这次回中国，我除了探亲就是去进修上课，现在发的笔记本都是复古款，线装的，我感觉中式审美风潮又回来了。过去，餐馆在新年的时候也会送一些中式小礼品给客人，比如竹帘生肖年历，中国小工艺品等，深受喜爱中国文化的荷兰人欢迎。
我们当年为数不多的文娱活动中，读报纸是很重要一个活动，当年主要的华文报纸是《文汇报》和《星岛日报》。我大部分的时间是忙孩子和自己的事情，很少参与文娱活动，就是过年的时候，我会给孩子们买些衣服或唐装，买些小礼物，传统春节小食品、派利是等。我是广东人，我会买油角之类的有乡味的食品给孩子们吃。我自己不是一个很会做菜的人，过年通常都是带孩子们出去吃饭。80年代的时候，华人圈流行租录影带看，当时没有华语有线电视。基本都是租借香港的电视剧和电影录像带看。很多在餐饮工作的人，下班晚，会看录影带到很晚，要么是去赌场玩。后来大家用电视锅，然后是网络电视，之后有了华人的华语电台，报道华人的消息和翻译一些荷兰语新闻让不懂荷兰与的中国人了解实时，很受华人的欢迎。
现在过年我们会选择吃火锅，火锅做起来比较简单，是很适合冷天的料理。这两年，我很少在这边过春节，春节期间我会回国陪我年迈的父母。现在孩子们大了，他们可以自己独立生活了，我也就可以暂时留下他们在这边（操心还是挺操心滴），回去陪父母。我坚持用中文和小朋友交流，以便他们以后和我的父母交流。
我和我父母之间的通讯也经历了一个非电子化的时代。那时候打电话很贵，飞机票也很贵，没有便宜的通讯工具。我当时是每天写信。那时候荷兰有相对便宜的邮简，是一个小小的信封形式的邮件，里面没有信纸，只能把内容写在信封的背面，比寄普通的信便宜。我每天写，写满了就寄回家。过年打电话回去的时候，要去公共电话亭打，比家里还要贵。要先换1块2块2、5块硬币，6荷兰盾一分钟。打电话的时候，一只手拿着电话筒，另一只手要不断的塞钱。我父母家里当时没有电话，要先找单位，然后转线。我们每次还会约下一次打电话的时间和地点（比如，去邻居家打电话）。打电话是一个奢侈的行为。当年机票特别贵，一些老华侨们三十年都没有回去过。现在可不一样了，方便多了。
我曾担任过鹿特丹区和海牙育贤中文学校的教师。我去教书是因为我要带我的孩子学中文。中国新年的时候，中文学校会有一系列表演，小朋友们都会上场。老师提前会教大家关于中国新年的剪纸、对联、灯笼等手工制作，歌谣、舞蹈等等，孩子们则会穿着传统服装来表演，这时候差不多每个小朋友都会有一套中式服装，包括一些外国孩子们，这个对孩子们来说是一个有趣的节日情结。我的孩子们都是我自己带大的，没有亲戚在荷兰能帮忙。我女儿已在莱顿大学毕业了，她读了行政管理和中国研究两个学科，她现在在Tilburg University读研究生，并且在普华永道兼职三年多了,她负责培训部的一些事务。我的儿子在TU Delft读大学。他们都让我感到骄傲。
04
过年可以增加很多温暖
New Year can give us a lot of warmth
by Mr Xu 徐先生
我2012年来到荷兰，在格大和乌大financial economics读了硕士。毕业之后，我选择在一家中资企业就职，工作了五六年。目前，我负责业务开发，负责公司运营，国际贸易和物业开发。
留学的时候有假期，可以回国，工作以后的中国新年都是荷兰的工作日。我女朋友也是中国人，喜欢传统节日，会像在国内一样，在过年时候做一大堆吃不完的菜。准备过年的菜时候，我们会买些平时吃得少的那种大鱼大肉。我对做饭不熟悉，我明显的感觉到过年的时候吃得好哈哈！对了，她会做八宝饭。进行过年准备的时候，我是苦力，我就主要帮忙打下手之类的。
我女朋友是中国北方人，有一些讲究：八宝饭，鱼，每一道菜要对应一种肉类。对于北方人来说包饺子也很重要，所有人都要参与，家里的小朋友也要包，饺子里通常包有彩头，晚上吃到彩头的就是今年的幸运儿啦。平时不容易在荷兰超市买到的食材我们也会在年前屯好：比如猪蹄，糯米。当然啦，这些我平时也不会特别想吃，只有过年的时候会吃。当然过年过节也会请同事朋友来家里做客。
在荷兰过年我们还是很有仪式感的。我们在一起过了三、四次年。中国人在荷兰过的各种节日要远多于其他人，多于荷兰人和其他外国人。我们俩都会根据节日的传统的mindset给对方惊喜。我会尽量多给她一些惊喜。我觉得平时多观察她的喜好，就明白对方喜欢什么啦。我们在一起大半年之后才过第一个新年，觉得过年能够拉近彼此的感情，总觉得过年可以增加很多温暖。
我现在在中资企业工作，员工们有一半是中国人。虽然我们在荷兰，依据荷兰工作日程走。但一部分同事还是会在春节期间休假回国，我们年轻一代则多选择在这边过年。作为中资公司，我们除夕会放假，这也是中国人的情味嘛！我们也希望荷兰的员工体验到中国新年的仪式感。我们等到大家回来的时候会请大家吃一个跨年饭。荷兰企业的Annual event开年饭，我们通常会放到新年之后。我们很积极参与到当地的华人庆祝活动中，我们连续两三年赞助了海牙的新年庆祝活动。每年海牙市政府和《中荷商报》的new year gala我们都会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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