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要说的是,讨论中国历史,须以世界历史为标准。例如,所谓“崖山以后无中国”这类说法,放到日本史,因为日本又短又小,还算成立。放到世界史,那除了日本,哪国都没了,就是说,没有哪国能拥有数百年以上的历史。
针对少民问题,还要排除那种“皇族跟少民沾边就算少民”的逻辑。如果根据此逻辑,西方国家的统治者,包括古罗马的皇帝在内,大多数都是外国人。
如果我们根据适当的标准讨论少民在中国历史上的作用,那么基本结论是:少民对中国历史的影响不大。这个当然也是参照世界历史的结果。
以西方的主流论,古希腊人一度自视甚高,除了自己都是蛮族。后来的主流却是古罗马,古罗马尊重古希腊的文化,却鄙视其民风和社会制度。此后的主流是日耳曼人,其所信宗教却来自犹太人。
至于所谓通过来自少民的“新鲜血液”或者“新鲜文化”使得汉族文明得以屡次复兴之说,也没啥实质意义。
即便没有西晋八王之乱那样明显的统治失败,大一统早晚也要完蛋,因为它的好处和坏处都在于和平,承平日久的国家肯定会弱化。由于中国的边境不像日本的边境(大海)那样巩固,所以一旦中原王朝衰落,少民早晚会打进来。
少民打进来以后,因为同样原因,他们自己也会衰落,而且一般更快。而结果不过是两个:如果后边还有等着的,就换一拨再来,例如契丹后边是女真,女真后边是蒙古。如果没了,那就由汉人重新出场。
此时再度掌权的汉人,当然比失去权力之前的汉人更强盛,但也没什么奇怪:新王朝初期总是比旧王朝末期强盛。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中国没有少民,汉族是不是会越来越烂,乃至不可收拾?
未必。
日本没有少民,它是否越来越烂乃至于不可收拾?
日本不会越来越烂的因素在于:第一,日本从有历史开始,就知道有中国,它可以借鉴中国文明,从而避免自己走得太远,烂得没边;第二,日本烂掉以后,地方势力就会崛起,从而陷入一种分裂局面。这种局面之下,各地有充分的竞争,从而使整体不至于过烂。
从第二看,中国只要够烂,它也会陷入分裂,这个无须少民帮忙。有些分裂和少民有关,但统一和少民的关系恐怕更大。
少民对统一的影响体现在:如果有汉人能搞定少民(游牧民族),他就有统一中国的潜力,因为游牧民族在军事上比汉族厉害,而他(作为汉人)跟其他汉人之间的隔阂又较少。
例如,秦国搞定了西戎。隋朝以外戚身份篡夺了少民的政权,当然也就继承了少民的武力。
如果没人搞得定,那少民就会进来,搞定所有汉人,同样实现统一。
从分裂这个角度看,汉族无须少民帮忙。
从第一看,汉族统治中国,如无北方游牧民族,那就没有可以制衡或学习的势力了,也可以说是孤立了。这个确实有越来越烂的可能。
从严格意义上讲,一个彻底孤立的文明,有朝一日孤立被打破以后,那么只有两个结果:或者它远优于其它文明,或者它远劣于其它文明。
因为文明发展速度是不一样的,假以时日,并驾齐驱或差不多并驾齐驱是小几率事件。既然没迹象表明中国能第一,那肯定会远远落后。
问题是:这跟少民有关吗?
游牧民族只是让中国不至于在武力等方面严重退化,然而即便如此,他们的武力后来也完全不能对抗西方文明。要说迫使汉族接受一部分西方文明,例如明末为抵抗满清而进口西方武器,那日本战国时期内战的效果至少一样好,如果不是更好的话。
丝绸之路(包括在中国出口丝绸之前的这条路)使早期西方文明传入中国,其路上的民族也功不可没,但这些民族与其说是少民,不如说是外国人。且自伊斯兰教崛起,这条路就没落了,伊斯兰民族无功有过。满族之类的民族由于地理位置的关系,对东西方文化交流贡献甚微。
蒙古人用武力打通了丝绸之路,一度确有使文明交流畅通无阻的迹象。但蒙古人迅速分裂、伊斯兰化并衰落,再加上蒙古人的残暴,文明交流之门不仅迅速关闭,而且名声受损。
中西文化交流最终是从海上开启的,只跟西方人和大海有关,和少民无关。
最后再说一下那个两种极端的历史倾向:第一种倾向是狂妄自大。其论点论据,如果详细考究起来,必然漏洞百出。
第二种倾向是既然狂妄自大不对,就全部反过来说,以批驳狂妄自大的论点论据做基础,把汉族和中国历史直接一抹到底。后一种倾向的论点论据往往都对,但如果不是仅限于对第一种倾向的批判,则毫无意义。因为批判是一回事,立论就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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