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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围堵并非崛起国宿命 中美关系恰恰需要做加法

2018年中美贸易战成为全球持续关注的热点,各界关于中美关系前景的讨论观点各异。有人悲观地认为中美关系经此一战势必会往更坏的方向发展,但也有学者认为由于过去几十年中美在全球化进程中的联系越来越紧密,双方互为彼此最大贸易伙伴的设定就决定了脱钩并不现实。知名国际问题学者庞中英则对表示,中美当下的冲突是两个大国重新寻找新范式的过程,他提出旧的思维框架已经无法解决新产生的问题,不冲突、不对抗当然是中美两国努力的方向,但管控分歧真正需要的恰恰是明确双方“要做什么”,而不是仅仅强调“不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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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中英认为中美之间需要一个全面的框架性协议(图源:AP)

记者:你曾提出中美两国政府和社会在治理中美关系时缺少与时俱进的新范式和新方法,尤其是双方还没有一个双边性质的全面框架协议。

庞中英:中美互为最大贸易伙伴,双方的经贸关系可以决定全球经济,所以双方之间规范性的东西很有必要。现在的中美贸易战就引出一个教训,中美关系发展了40年,在包含投资、技术、交流等广义的贸易下,居然没有一个能够管控分歧、调解关系的框架性协议。

其中的原因很复杂。今年是中美建交40周年,而两国建交也只有公报,并没有建交条约。这是个大问题。

中美贸易战前段时间借阿根廷G20峰会上的习特会重回谈判桌,但是中美之间到底是为什么而“战”其实并不清晰,不知道要解决什么样的问题。我观察了一年,得出不知道为何而战的结论。难道是为了经济关系脱钩?就算如此,双方可以减少贸易量、技术转让、资金流动以及人员往来,但是通过关税的手段达到这些目标似乎并不不现实。

记者:中美脱钩并不现实。以英国脱欧为例,两边即使“离婚”了,但彼此仍然往来,毕竟是邻居。但中美之间,按照你刚才说的,只有建交公报、没有建交条约,某种程度上就像“事实婚姻”,如果脱钩的话,难道要“老死不相往来”?

庞中英:所以总的来说,中美关系当下陷入僵局,不管是当事方中美还是第三方,都在积极思考问题并提出解决方案。两国智库也都在探讨,2019年肯定会拿出方案的。

不过现在看来,情况并不是十分理想,可能是由于大家世界观和角度并不一样,包括价值观和意识形态在内都有很多不同。所以对于两国关系该何去何从目前为止没有拿出能被广泛认同的方案,这是我的深刻感触。所以大家都在谈论新范式,希望突破当前的困境。

很多人说(中美之间是)新冷战,但是现在中美和当年的美苏情况不一样。美苏冷战首先诉诸意识形态,如果按照当年的那套做法,比如北京市政府要把所有商店、酒店的圣诞树拆掉,就像一年前“清理天际线”那样,显然是不可能的,而且也做不到。

记者:真按照当年打冷战的标准,北京大学的斯坦福中心恐怕要拆掉了。(记者注:本次采访的地点在北京大学东校门附近,距离北京大学斯坦福中心不远)

庞中英:对,当年美国和苏联冷战,氛围其实很严肃,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的界限非常清晰。现在这种模式几乎不可能,很多学者、外交官也都说中美之间的所谓新冷战也只是说说而已。

也有学者提出G2的解决方案,就是中美两国之间形成两国集团。既然是两国集团,那么中国美之间的关系要比美日之间的关系还密切。后来也有经济学家提到,两国宏观经济政策、高等教育、初级教育这些方方面面都要协调,但是后来发现,时任总理温家宝也提出两国集团不合适,由于双方政治体制的差别,很难协调,无法对接。

记者:很多中国经济学家认为2008年次贷危机时候美国提出G2的概念,很大程度是想让中国做“接盘侠”。

庞中英:对,所以两国集团的解决方案有一定意义但是也有很大局限性。

贸易战本身其实也是一种范式,但是太老了,对于解决中美经贸问题没有任何帮助。特朗普看到了中美之间的问题,于是想通过贸易战来解决问题,但是现在他也渐渐看到这不是一个好的问题解决方案。于是同意重回谈判桌,所以在一月份中美新一轮经济磋商还在进行之际就发推特称“进展良好”。 贸易战不是办法,最终大家都要从贸易战中走出来。

现在也难断定今后中美关系的模式是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就是需要创新。或许管理中美关系的新范式还没有出现,现在冲突的过程本身也就是这种新模式产生的过程。

这就是我的看法,中美关系现在是什么模式,难以定论。所以中美之间当下的冲突摩擦本身就是在缔造一种新模式。基辛格在彭博社去年11月份举办的论坛中说中美关系回不到过去了,无论好坏都回不去。

这句话其实就等于一句废话,但是也让人感觉沉重。过去四十年的中美关系的确有很多步调一致的时候,美国在中国的改革开放进程中也发挥了重大作用。但现有的包括冷战、两国集团、中美战争在内的思维框架都难以全面概括中美关系。中美之间是否会陷入所谓的修昔底德陷阱也是一种范式,如果用是否回得去的思维方式去考虑的话,没有一种可以套用的范式。所以我们要从目前的冲突状态中看到中美关系在未来的某种可能性。

记者:用长远一点的目光来看,中美作为世界最大两个经济体现在正经历双边关系的变化,两国之间确实也在探索新的范式,那在这个过程中,世界格局是否正在发生新的范式转移?有很多分析人士认为,世界正在从单极走向多极。

庞中英:世界格局正在发生大的变化是肯定的。但是我们把世界想得太简单了,用极这个概念来考虑世界的问题确实简洁,但是世界却太复杂了,高度的复杂。

我之前参加了一个博士的论文开题,有人就写食品粮食安全问题。现场就提到全世界为了解决粮食安全问题组建了多少个国际机制,而且他用的理论框架也是复合型理论。由此可见,光是解决全球70亿人的吃饭问题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了。延伸开来,世界就更复杂了。

我并不认为世界是多极和单极之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事情反而更好办、更简化了。美国就有过一次单极世界的教训,冷战结束以后以为就是单极世界,但事实证明单极世界就是一个梦幻,没有苏联美国也不能君临天下。

很多问题都相互关联,从目前中美贸易摩擦就可以看出两国关系的复杂程度,并且,特朗普政府的决策层也没有足够的经验,这是其一。

其二,他们的世界观其实是民族主义、具体一点来讲是经济民族主义的世界观,在他们眼中就是非此即彼。这种世界观和现实世界有很大差异,不过我相信他们都在学习,包括特朗普本人也在学习。我认为这次派出的副部级代表团很好,因为这个级别的人员还有很强大的学习能力。他们在参与谈判的过程中就会明白,中美关系不是班农()眼中那种简单化的世界。依靠民粹主义、关税解决不了问题。关税本身就是一件过时的武器,WTO就是为了管理关税这个在传统上容易导致战争的武器。

现在的情况是双方在面对这个高度复杂的世界时,还总想着用旧的办法解决新的问题,这是很危险的。如果思路仍然这么简单的话,最后就会碰壁,我相信特朗普上台两年会渐渐体会到这些问题。他参加了两次G20,2019年应该也会继续参加。这些场合是全球化最好的课堂,能给他上课。尽管他是商人出身的政客,但他未必真正理解这个世界,他碰壁以后就会慢慢懂一些东西。

单极也好,多极也好,如果线条真的这么清晰那事情就很好解决了。但是世界并不这么简单,亚洲地区如此,全球亦是如此。

记者:基于对这种复杂性的思考你提出了一个叫做“发展和平”的概念,中国凭借自身的发展给中美双方之间乃至整个世界提供一个和平的环境。但是现在因为中国的不断发展壮大,却被美国人和很多西方人视为现有国际秩序的威胁。

庞中英:中国过去的发展对于西方人来说是喜忧参半的过程。喜的是中国与世界的联系越来越紧密。忧的是中国实力上升之后是否最终就如同历史上那些崛起的老牌大国一样。很多人都担心这一点,是不是中国会取代美国。但是中国的崛起和历史上那些崛起的大国并不一样。

原中国中央党校副校长郑必坚曾经提出“和平崛起”的口号,他认为中国肯定不是像苏联和美国那样的大国崛起,因为中国是通过全球化崛起的大国。现在我思考的是,他的理论可能只是对了一部分。

中国确实是通过改革开放崛起,中国正好是在发展的同时国家也崛起了。随着中国国家实力的增长,国际上对中国的担心越来越多。因为一方面中国确实是在现有的国际秩序中发展起来的,但另一方面却通过发展积累了实力。自此,外界对于中国握有实力之后是否会寻求颠覆现有国际秩序的揣测不断。

西方在文明、政治体制、意识形态以及人口等诸多方面,中国与他们不一样。所以方方面面的因素使得这个过程变得很复杂。不过和平崛起这个口号毕竟提出了一个角度,也是很不错的思路。但是只触及到了外界所看到的中国崛起好的一面,但是没有谈到西方对中国担心的一面。

所以“和平崛起”的概念没有得到进一步的发展。我认为,中国国家实力的崛起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世界秩序,我们应该承认这一点,在这一点的共识之上与别国协和(concert),这也是我提出的概念。传统欧洲的国际关系概念中叫做concert of power。

比如,中国现在提出海洋强国,中国海军拥有了航空母舰,中国的海洋科学技术能够去到南极建考察站。蛟龙号可以下到深海,海底的矿产资源和药物资源能够进行开采。并且中国在制定全球海洋秩序方面有了话语权且能够发挥更大作用。这些方面实力的增长势必对老牌海洋大国美、日等等造成了冲击,就像大海上出现了新的可以掀起波澜的力量。

那么,如果与这些国家协调不好就会面临修昔底德陷阱,道理很简单。这种问题该如何避免?在欧洲的传统中,新的大国要和老牌大国进行协调和谈判。通过谈判安排好各项细节。中美关系就应该有新安排,现在到贸易冲突其实只是双方关系中冲突的一部分,回到刚刚的话题,就是根本性框架的问题了。中国提出新型大国关系的概念,但是却很空洞,到底应该怎么实现?实现路径是什么?路线图又是什么都尚无定论。但是根本性的框架行也并不是单方面能够实现的,必须经由双方合作得出。

记者:应该是具体到方方面面,经济、政治、军事以及文化交流等等。

庞中英:对,根本性的协议并不是不做什么,比如不冲突、不对抗,当然这些是美好的愿景,但是并不能指导解决现实的问题。要解决现实问题一定要有实际安排,要明确“要做什么”,所以我认为中美之间依然有待根本性的探索,这是现在所缺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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