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下面的话题之前,需要先明确一点,这里的华语音乐单指华语流行音乐,进一步特指中国大陆的华语流行音乐。

鹿晗是中国顶级的流量明星(图源:AFP)
文艺界的事,尤其是音乐圈,向来是说不出究竟的。一来从业者们多数都自认才情出众,虽然明面上相互捧场,私下大概都不服;再则本就是各花入各眼的艺术范畴,无事生非比来比去实也没有意思,不欣赏不去理会就是了,犯不着生闷气。故而新世纪以来,媒体们便养成一个良好的习惯,任你入行十年还是一个月,任你舌灿莲花还是讷不能言,统统艺术家,谁都不得罪。
这本是皆大欢喜,但有一种情形除外,凡事不能积怨——水平差也就罢了,还要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大家面前;出现在面前也就罢了,还要大张旗鼓标榜自己天下第一。这就属于得了便宜还卖乖,就要不得。打个比方说,你悄悄糟蹋听众还行,但千万别逢人就说他们还兴高采烈手舞足蹈,那就过分了,皇帝新装被戳穿,很难看的。
这也是为什么郑钧站出来后,舆论立时掀起浪潮的原因。
“现在所有的排行榜公信力都崩了
十首里面有九首,真的听不下去,周围的人告诉你这个东西很火,是因为这个人很火,然后他们就认为这个歌也应该火,但是我一听
这就是屎啊”
作为一个大概已经被时代遗忘的知名摇滚人,郑钧话糙理不糙,一语点破当今华语音乐的破败本质。虽然看上去熙熙攘攘人流和金流都充沛,特别是那些皮相粉嫩的年轻艺术家们纷纷在数天乃是数小时间,席卷国内外排行榜如秋风扫落叶满地尽黄昏,但其实不过是金漆马桶,败絮其中罢了。
何止十首里面有九首听不下去,是十首都听不下去。
有人说郑钧来自真空管时代。的确,那时候磁带和唱片的销量就是歌手的生命,歌不卖座走穴商演都没人要,歌红人不红是常态,大家都是在电波里打天下,很少有人能在电视上得到抛头露面的机会,故而吃饭本领都过硬。如今十多年近二十年过去,从真空管时代进入网络时代,变化之大几乎相当于自二维平面一跃进入三维空间,但郑钧的后辈们好像没怎么长进,甚至还退步了。就好像书法家不再示人以自己的书法如何出众,而是到处炫耀“我这握笔的手多么漂亮”,早已离题万里不自知,这实在是整个华语音乐的悲哀。
从业者荒唐如此,也就不要怪听众整天把“华语音乐已死”挂在嘴边上。
来看一个叫做“2018年度十大金曲”的排行榜:
王俊凯 《我在诛仙逍遥洞》
黄子韬 《HATER》
王俊凯 《圆梦一代》
王源 《阳光不锈》
王俊凯 《焕蓝·未来(Karry On)》
鹿晗 《触发(Set It Off)》
黄子韬 《Begger》
王源 《十七》
易烊千玺 《Unpredictable》
易烊千玺 《Nothing to Lose》
读者诸君,这些歌你们听过吗,听说过吗,会去听吗?大概很多人摇头。不过鹿晗、黄子韬们的粉丝一定会反对,说这就是全世界最美妙的音乐——谁对谁错?关键来了,为什么说华语音乐已死,这就是主要原因之一。
这像是一场宏大又卑劣的合谋,华语音乐的死亡不是猝死,而是慢性病,有大批从业者自知或不自知的参与和推动,是多个病灶相互转移病上加病,是小儿麻痹加上揠苗助长。华语音乐的死亡一点不意外,是迟早的事,不过是这一代听众生不逢时,要忍受这样畸形发展氛围的折磨。
合谋者有三。
一曰先天不足。很多人将华语音乐和欧美流行音乐来做比较,这是没法比的;另一些人热衷于将华语音乐同日韩流行音乐比较,也是没法比的。原因在哪里,华语音乐先天不足,本来就是在中国大陆晚近才兴起的。若从改革开放算起来,也不过40年,而要从流行音乐(当今意义下的)真正开始具有雏形算起,则大概是90年代前后,也就将近30年。
30年,对任何一个艺术范畴而言,都是太短的时间区间,甚至都很难培养出一代成熟的从业者和受众。艺术的繁盛是需要底蕴的,而底蕴是需要时间累积酝酿的。没有时间厚度凭空生长出来的,不出两条路,要么照猫画虎有形状无灵魂,徒有其表没有内容;要么索性抄袭过来,把别人的改头换面说是自己的。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日韩流行音乐为什么经年不衰,总是有比较优秀的音乐人出现,梯队的接续也相对有序。他们的流行音乐是从二战后开始孕育成长的,大量舶来欧美音乐的养分,并且有充足的时间吸收内化,渐渐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而华语音乐的舶来,却还在机械舶来的阶段,回头看前文排行榜中比比皆是的英文单词,不就是在昭然若揭地试图用英文自欺欺人般假装自己格调很高吗?
二曰创作者的孱弱。仔细思考下,那些经久不衰的好歌究竟好在哪?不外词曲出众,如何词曲出众,则作词人和作曲人一定要具备相当的文化素养和人文情怀,只有创作者的眼界能够观照的足够深广,他们创作出的旋律和词句才会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港台音乐是为先例。顾嘉辉、黄霑、李宗盛、罗大佑……何以称他们为大师,最简单的答案,他们的创作中是有思考的。他们首先是一个细致入微的观察者,对时代的发展和变化是敏感的,内照自省又是诚恳的,其次他们也有相当的专业素养,能够高级而不是低级的,完整而不是断裂的,将自己的情感汇入创作中,这样写出来的歌才能让听众感同身受,整个欣赏过程也是良性的。
但大陆在这一块偏偏最为欠缺。还是回到先天不足,很多知识分子其实是不大瞧得上流行音乐的,认为不过末技尔。没有知识分子的参与,则市场上产品的质量就不太能保证。举例来看,现在很多耳熟能详的名曲,其实大多是早先影视剧的插曲或主题曲,为什么好听,因为它们是命题作文,有相对较高的审核门槛和创作环境,是有知识分子参与的,所以历久弥新。
而现在呢,要么是压根志不在此另找光明大道,要么是一腔热情进来却被盗版当头一棒饱肚都难。创作者都孱弱,自然写不出什么有深度的作品,只好情情爱爱撒狗血,或者不中不洋用英文单词骗人。
三曰粉丝经济。粉丝经济不是原罪,从来都有,只是如今的粉丝经济发展到畸形了,变态了,成了癌症了。
这样形容,现在的粉丝经济就是一个大肿瘤,它寄生在流行音乐市场中,强行吸收注意力成为产业支柱,它的偏激和盲目破坏了正常的审美秩序和产业发展。这块市场就这么大,平台就这么多,粉丝经济拿走了大多数,其他创作者就只能吃糠咽菜,连被人知道都很难。
在当下的粉丝经济形态中,偶像的专业技能是最不重要的,可有可无,长相最打紧。那些在舞台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帅哥美女们,有谁在乎他们的唱功或演技吗?Who cares?“我看的是那张脸,只要是他,管他是唱歌还是干嘛,念经都行。”
这和当年名动建康的卫玠差不多。卫玠之美,坐车上街都有大把的围观妇女往车上扔果子扔鲜花,只不过如今粉丝们大把扔给鹿晗、黄子韬们的,是源源不断的话题和金钱,使他们不至于被看杀,反而赚的盆满钵满。
必须说,这种审美倾向是强盗式的。粉丝对偶像的热爱不容置喙,不许评说,外界的批评大概一点也透不进去,即便有些声音也会很快被粉丝的愤怒还击淹没。偶像们就像被供在蜜罐里头,外面的人冲他龇牙咧嘴,他还以为是鼓掌叫好呢。
总而言之,有这样的合谋者,华语音乐怎么会好,又如何能好。我们都是被裹挟其中不得不随波逐流的人,力挽狂澜做不到,只好兴叹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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