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电影市场划上了句号。这一年的电影市场狂欢中交杂着迷乱,热浪中携带着寒流,市场在挥别双位数的狂飙突进之后,步伐开始放慢下来逐步回归理性。
这一年里,多部彰显主旋律的电影中不乏有浮夸式的赞美和打鸡血般的亢奋。更据说中国国家宣传部门很赞赏这部片子,打算大力支持和资助拍续集,在这样一种集体躁动中,中国国内有一种思潮“没错他们是先进过,但是现在中国所代表的这股力量也不差,就算中国有一些不先进的地方,至少现在已经有赶上来的趋势了”。
在这样的舆论声中,专访了中国第六代导演代表人物阿年(代表作《感光时代》《中国月亮》《冬日爱情》《呼我》《堵车》),他表示,批判现实主义在当下中国就好像是坐“板凳”的过程,既要“板凳”摆的位置好,又要准确的坐上去。

电影《我不是药神》巧妙的运用了批判现实的片段(图源:VCG)
记者:根据中国电影局数据,2018年中国电影总票房为609.76亿元(1元人民币约合0.145美元),比上年559.11亿元增长9.06%。中国电影票房从2012年171亿元开始至今,六年时间内已攀升了五个百亿级门槛。在2018年,资本逃离和税改压力下,票房仍然创下600亿历史记录。600亿的概念在中国意味着什么呢?
阿年:你刚刚讲600亿是神话,但是2017年中国电影就打破500个亿的神话,而且我也敢说,2019年肯定到650亿甚至超过700亿。原因在于,首先,中国中央政府曾发过文件,要大力建造电影院,电影院的数量已经成为全球第一,市场也成为全球第一。中国电影在两三年之内肯定能过900亿。
这是有两个考量,第一是水涨船高,就是人口红利,看电影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经济开始低迷的时候,去电影院的人会更多。美国也一样,美国电影最好的时候就是冷战的时候,好莱坞也是在冷战的时候发展起来的。因为好多人没事干,就都去看电影了。
第二是中美电影的PK,美国有好的东西,中国也有好的东西,中美之间电影PK的现象还会存在下去。中美两国在电影上的体量是差不多的,美国电影大片往上走,中国电影的小片也是往上走的,看电影是共同的习惯,所以说基数肯定只有往上涨,中国电影票房1000亿甚至都很快实现。
记者:2018年的中国内地电影市场,有一个很明显的现象,一些资深大导演的电影基本上都哑火了,虽然有的电影也有五六个亿票房,但在高昂的制作成本面前,不管是张艺谋还是姜文、徐克等,也无法和一些中青年导演,特别是新导演相提并论。这就是市场的真实反馈。当不缺资源不缺明星又不缺投资的资深大导演在日渐成熟的内地电影市场频频哑火的时候,一大批新锐导演、中青年导演正在迅速崛起,并成为电影市场中的中坚力量和领军人物。
阿年:对,然而影片的艺术价值仍待提高。现在年轻导演所在的数字时代,每个人都可以拍,这是个好的现象,也是个坏的现象。在美国或者日本,导演都是从场记开始做起,然后成为副导演,再到导演,跟着师傅一步步起来的。中国今天的一些年轻导演没人愿意做摄影、美术,上来就是导演。
总体的现象是,年轻导演在数字时代拍片数量增多,本身来说是一个锻炼的过程,我觉得挺好,因为电影不能完全成为贵族的艺术。即便是斯皮尔伯格导演,他也是从小拿8毫米拍片子,经过了很多的训练才可以拍出很好的长片。只是,承认锻炼是有价值的同时,并不应该把这些训练的作品当成一个艺术品来评价。
记者:《我不是药神》应该算是2018年中国电影中的现象级影片,这部影片似乎有点在审查制度边缘试探的意味。
阿年:你想说的是意识形态问题。我可以负责任的说,1994年的时候,路学长的《长大成人》,我的处女作《感光时代》,当时的火爆程度和《我不是药神》差不多。我们那时候还拍地下电影呢,你说什么时候审查更严?
《我不是药神》肯定是好电影,它能够关切到现实主义核心的问题之一,就是改革开放后城市化进程中产生的很多问题,影片捕捉到了,并且能够形象的再现,这符合中国(电影创作)现实主义的优秀传统,从上世纪30年代《乌鸦与麻雀》就开始出现的现实主义传统。
但是也别忘了,中国电影真正在世界上能站住脚的作品——尤其是全中国解放前的那段时期——不是批判现实主义,而是《神女》、《小城之春》这样的影片。《我不是药神》是继承中国批判现实主义的一部优秀力作,但艺术上它并不算一部上乘之作。
说的形象一点,批判现实主义就是坐一个“板凳”,“板凳”摆的位置好,你还能准确的坐上去,那确实厉害。但你说它是艺术吗?你不会说坐在一张板凳上很艺术,但是我们想象一下,像韩美林老先生那样,将一把椅子雕刻的很精美,那就是艺术。
记者:中国电影体量的增加,不光是银幕数量的增长、观影人次的增多,也包括网络电影的快速发展。不少电影人都对表示过,网络电影是未来的大趋势。
阿年:网络大电影的内容和电影的内容制造是一样的。但如果说网络大电影是未来的趋势和方向,我认为那是胡说八道。人们进电影院好比信众进教堂,进教堂的祷告和你自己在家里祷告本质是一样的,但是形式不一样,作为公共空间的电影院是一种气氛,电影院的大屏幕和家里的一个小屏幕,观赏性能一样吗?
电影说白了就是白日梦,在家里冷冰冰的看电脑屏幕,能有什么白日梦?所以网络大电影不可能是趋势,更不可能取代电影院。电影才100年历史,对比来说,越剧跟电影是一样的也是100年,而今天好多年轻人依然喜欢去剧院看越剧,还喜欢演越剧,说明什么?舞台的功能跟电影院的功能是不一样的。好多人很狂妄的说,戏曲已经不行了,戏曲观众都进电影院去了,可你真去看看越剧,剧场里人很多,包括黄梅戏也是类似的情况。
所以我认为,不论院线还是网络,电影内容的本质是不会变的,但是形式摆在这儿。或许《海王》这样的电影,在网络上放一样能够拿到分帐,但如果说取代电影院,那绝对是痴人说梦。
记者:那你认为网络渠道只是个院线的补充吗?
阿年:也不能说是院线的补充,网络大电影就是网络大电影,可能是一些人自己概念不清,拍的就是电影,但是放在网络上传播,你说它是不是院线的补充?
记者:如果随着未来技术的发展,VR、AR等技术能够实现一个人在自己房间里就可以实现影院效果,人类看电影的方式是否会不可逆的变得更加孤独?影院的观影方式当然不会消失,但是它会更多承载社交的属性,而不再是观看电影的唯一方式。甚至电影将不再是人们主要的娱乐方式,《头号玩家》里呈现的场景可能会更为主流。
阿年:这涉及到“类人”这个概念了。我们现在还是人类,人类的特性肯定是抱团取暖,但是“类人”概念出现以后,就很难说清楚了,“类人”是不是不那么喜欢抱团取暖?到那个时候可能电影院没有了,也就是说我在家里看电影的时候,可能是与其他人处在一个共同的虚拟空间。
“类人”的存在是可能的,但我们现在还是人类。“类人”会来,但你我恐怕是看不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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