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撕裂正在严重侵蚀对于民主体制健康运行至关重要的重叠共识,令美国政府与社会陷入不必要的内耗,让昔日许多人眼里的民主象征与典范日渐失色。
冷战结束以来,在自由主义思潮一家独大的影响下,选举民主不仅成了政治合法性的来源,在很多情况下也被神化、包装成了最接近完美的政治方案。一些践行选举制度的国家和地区,由此被不少人视为“灯塔”。譬如,英国是西方世界的老牌民主“灯塔”,美国是当代世界的新“灯塔”,台湾虽然民主制度尚待完善,却因为在华人世界独树一帜,也被比喻为“灯塔”。
然而近些年来,人们逐渐发现,这些民主“灯塔”也开始面临挑战,被政治极化深深困扰,自由派和保守派水火不容,民主“灯塔”正在因政治撕裂而逐渐失色。
新“内战”
一种时下流行的说法是,美国的分裂程度已经达到了南北战争之后的最高点。这或许有些夸张,但在特朗普(Donald Trump)的任期内,意识形态上的分水岭前所未有的清晰,政治环境中的敌意空前激化,这是无法否认的。即使某个观察者仅看到特朗普上任时的争议、大法官卡瓦诺(Brett Kavanaugh)的提名过程或最近边境围墙问题引发的政府关门,也都会认为这个国家已陷入了麻烦。
以这次美国政府关门为例,最核心的争议是57亿美元的建墙预算,特朗普和民主党不惜让政府关门逾一个月、影响国家机器正常运作,也不愿做出一点让步,这一切只是不想让对方获得政治胜利。福山(Francis Fukuyama)所说的“否决政治”似乎正在主导现在美国的政治议程。
但分裂并不始自特朗普,多数观点认为这一轮政治极化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就已经开始。七十年代之前的两党内部各自都有保守派和自由派,最初是种族问题使它们开始分化。执政的民主党在民权运动压力下给予黑人平等政治权利,这使它逐渐丢失了南部白人保守阵营的选票,而共和党为了获得这些选票逐渐转向了保守主义。票仓的重组打破了两党间的和谐局面,在种族问题上的分歧也逐渐扩散向宗教、经济、福利等方方面面,两党自此开始分道扬镳。

这次美国联邦政府关门造成经济损失超过百亿(图源:AP)1/1

英国“脱欧”现面临硬着陆风险(图源:VCG)2/2

相比于统独之争更多台湾人关心经济发展(图源:VCG)3/3



奥巴马(Barack Obama)作为首任非裔总统上台,虽然是平权运动和自由民主价值的一次胜利,但另一方面也令白人保守势力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而在他的任期内党派极化达到了新高度。茶党运动从内部改造了整个共和党,保守派民粹议员将温和派逐渐清除这一阵营,而激进的平权人士、社会主义者以同样的方式重塑着民主党。两个政治阵营内部越来越同质化,同时两者之间也越来越异质化,导致两党能达成共识的空间愈来愈狭小,撕裂加剧。
在政党内部,成员优先站队立场而不是政策,对党派的忠诚正胜过政治人物的信仰和理性,耸人听闻的言论和作秀受到了纵容。在两党之间,竞争依靠打击而不是论据,政治辩论不再是在逻辑上驳倒对方,而是用泼脏水和发布丑闻来毁灭对方。政治精英间的互相仇视和抹黑开始传导至大众政治层面,选民的党派归属感趋向强烈。这一切在特朗普任内表现得尤为突出。
选举民主制度下的结构性撕裂
红蓝两色割据美国的局面更多是由上而下导致的,然而国家撕裂并不只是个人行为或短期策略产生的后果,矛盾的形成是结构性的。依据自由主义理论,选举民主是一种践行主权在民的制度,是经由全体公民同意并选举产生领导人,因此这样的领导人应该代表绝大多数公民的利益。可现实是,选举民主鲜少产生全民领袖,反倒是那些仅代表某种政治利益、意识形态的政客当政才是常态。因为一个社会无论多么团结、有再多共识,都难免会存在利益和认知不同的群体。而在选举民主制度下,一个政治人物若想赢得选举,最多只需要获得超过50%的民意支持,故对于多数政治人物而言,与其非常困难而又不现实地去聚拢全体民众,还不如迎合50%的特定群体。考虑到投票率低的因素,比如近半个世纪美国总统选举的投票率一直在50%至60%上下浮动,使得政治人物往往只需获得25%至30%的坚定支持者,就有可能当选。
在这种情况下,政治人物在竞选过程中最现实的考虑显然不是费力地去弥合不同群体的分歧和隔阂,达成重叠共识,而是刻意迎合少数而关键的铁杆支持者,甚至不惜以出格的言论和夸张的口号讨好他们。正因这样,所以人们经常能看到,不论美国英国还是台湾香港,政治人物在竞选时虽然往往会打着全民、整体利益的旗号,但可能更注重讨好特定群体,除非特定群体的选民比例过低,才会设法去拉拢中间选民。这样的后果自然是各方候选人为了胜选都不惜党同伐异,一边拉拢支持者,一边攻击异见者,如此行为,怎么可能不造成撕裂?

特朗普将参议院少数党领袖舒默称为“爱哭鬼”(图源:VCG)
人性在与选举民主的结构性困境斗争时也时常处于下风。那些当选的政治人物,固然不乏一些矢志维护全民利益的政治家,但多数要么挣扎于全民利益和政党利益的权衡中,要么直接拥抱政党乃至个人利益。争取全民利益者以台湾马英九为典型,蓝营出身的他本想成为台湾全民总统,推出了一些迎合绿营选民的政策,终究因为能力有限,在选举民主的结构性困境下弄得左右不讨好,而蔡英文也差不多跌入了同样的陷阱。维护政党利益者以特朗普为典型,他毫不掩饰地维护其支持者的利益和价值,与民主党人撕破脸。
选举民主社会的媒体同样会因政党立场形成几大阵营,彼此长年互不相让,立场先行,让公共舆论走向极端,进而助长大众心理上的相互敌视。再加上历史、法律等因素造成的宿怨或隔阂,将民众强行划分成“你”和“我”,或者白人和黑人,造成身份认同的对立,加剧政治撕裂。
“灯塔”里的失望
撕裂已经给民主制度的运行造成困扰。美国国会效率的降低最为人诟病,在具体法案上同党议员集体投相同选项成为新的惯例,为了支持而支持,为了反对而反对,跨党派投票急剧减少,使得立法僵局频频出现,政府关门成了稀松平常。美国国会成为最不受信任的机构,盖洛普(Gallup)在2019年1月15日的一次调查显示,只有20%的选民赞成它的工作,而这已经是近年来较好的数据了。英国及台湾香港的立法机构同样混乱低效,类似情况屡见不鲜。

由于政府关门,一些美国政府雇员排队领取免费食物(图源:AP)
美国总统与国会在立法权上的斗争也提高了武断施政的风险,奥巴马和特朗普都曾用行政令绕过国会通过法律,在最近的政府关门中特朗普还威胁用宣布“紧急状态”等措施达到建墙的目的。在一党同时掌控两院时,国会也不能起到很好的监督作用。在特朗普执政的前两年,共和党议员不愿约束特朗普,而是选择压制民主党,导致美国引以为傲的权力制衡作用遭到削弱。
美国人难免对这样的局面感到失望,在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2018年12月18日发布的调查中,有56%受访者对美国人的政治智慧缺乏信心,而对于联邦政府的信任率降至历史最低,19%的人表示基本信任,13%的人表示从不信任。必须改变这种状况成为美国社会的广泛共识,总统候选人在竞选中或当选后做出承诺缓和党争,弥合国家撕裂伤痕已经成为惯例。但无论是小布什(George W. Bush)还是奥巴马都没能做到这一点,他们任期内分裂持续加剧。现在,特朗普则基本放弃了和民主党进行合作,他与他的支持者发起了一场对自由派的“战争”,目的是“夺回”和重新改造这个国家。
可以说,政治撕裂正在严重侵蚀对于民主体制健康运行至关重要的重叠共识,令美国政府与社会陷入不必要的内耗,让昔日许多人眼里的民主象征与典范日渐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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