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怀硕／亚洲週刊三月二十九日有《神州出现恢复繁体字呼声》一文。现在汉字（中文）的规范问题，忽然有许多人重视和讨论，令人鼓舞。这确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过去三十年间，我在港台发表过多次有关文章，苦口婆心，却难以引起「朝野」的重视。现在问题有了反响，而且有争论，愿表达我的看法与建议。
现在大陆有「拥简派」与「废简派」之争。各方所持的意见，各有其理，也各有其弊。汉字自古至今由繁趋简，大致是发展的原则，但亦不无为了精确，由简趋繁者。有人说现在及未来「写字键盘化」，不必计较繁体笔划太多。但不论电脑打字如何普遍，手写总永远有其必需，那麽，繁体字对手写而言，又难又慢，当然还是大不便。
或说恢复繁体有利于两岸统一，这不啻以一个大文化千秋万世的「载体」合理的规范，去迁就一时的现实问题，显然因小失大。有人提倡繁、简「两者并存」；或者说「简体字客观存在多年，要推倒重来，会无所适从，造成文化上的混乱」；或者说废除简体字「是瞎折腾」、「是吃饱了撑」。这些意见，显示了对当代汉字缺乏统一规范，毫不重视的态度，更令人不能苟同。
文字是思想、知识的载体，甚至是构成思想知识的元素，在文化中佔头等重要的地位。因为文字规范的鬆散、歧异，必影响文化的发展。如果要大国和平掘起，却让历史悠久、佔全球五分之一人口所使用的汉字，因为近数十年政治力的影响所造成的分歧与混乱，任其各行其是，甚至莫衷一是，失去统一标准与规范，如何期望中文能像英文一样，有世界性优势语文的地位？
废简派主张恢复繁体字，以为应正名为「正体字」。事实上繁体字在历史上并无铁板一块的「标准」，而是随时代的推移而演变。篆、隶、楷都曾经是官方文书的「正体」；许多所谓「简体字」（来自行草书及通行的俗字）取代原来繁体字的标准地位的也不少。说简体字「爱」字无「心」，如何有爱？这似乎很巧妙，但识字若用「测字」法，那麽，「出」（二山）字岂不应为「重」；「沙」字（水少）岂不应为「乾」？
但是，不加分辨，笼统排斥简体字也不必。合宜的简体只是将笔划太多的字简化而已；是减肥瘦身，不是换心换脑。担心毁损中华文化，是为多虑。而拥简派过分偏重效率与简便，部分简体过分「粗暴」，毋视于历史的传承与汉字造字的原则以及汉字的美感。少数简体字形义乖离，或数义共用一同音字，种种矫枉过正的情形，使文字意义混乱，功能受损，当然有严重偏失之处。
拥简派与废简派壁垒分明，各执一偏，对文字缺乏全面深入了解，各自从感情出发，或坚持某些枝节理由，这种争论，恐难有合理的共识。我的意见：第一，不应该「恢复繁体字」，也不应该「维护简体字」。而应该是重新整理，选取现行全球的各种繁简汉字中合乎汉字规律与原则，兼顾历史传承与演变，以及衡量当前时代精神与现实需求，经过广泛讨论与学界的综合研究，确立统一的汉字新规范。
我希望政治力不要介入，以免重蹈过去一边「过分推迫汉字演变」，一边「过分阻抑汉字发展」的覆辙。但可负起组织、召集、以及提供人力物力等必要的协助之使命。等到方案提出，再广徵各方高见，然后透过教育与出版予以推行，切勿操之过急。其间应有一个全球华人专家共同参与的中文（汉字）发展研究机构，并有期刊长期发表有关讨论文章。如果我们有胸襟，应该把日本、韩国、新加坡以及其他华人地区所有的「汉字」都列入研讨、选取的物件，採纳各方精华，以使当代新规范的汉字泱泱乎美哉，充分表现当代中文的时代精神也。
推动识楷写行
第二，我提倡「识楷写行」繁、简不是字体的名称，篆隶草行楷才是。我们应确立汉字以楷书为正式文书（主要是印刷与电脑）字体；以行书为手写体。两者类同外文的「大写」、「小写」。而我们所期待新规范的楷书与行书，并不等同目前的繁体与简体。（有些简体已被确认为「楷书」；「行书」是楷书的快写，简体字不等于「行书」）这才能彻底解决繁简分歧对立，确立以楷书为印刷体，行书为手写体（即大写、小写）的规范。
这可说是秦代以来的又一次文字规范化的运动，不过不由政治力主导，而由学界倡议。要达到「识楷写行」，便要由汉字教学改革开始。这是过去历史上百分之九十文盲的时代所不可能重视的。今天，我们应该实施一套革新的中文（汉字）教育，从小学一年至四年认识汉字（楷书），五六年级开始学习由楷书衍生的行书（手写体）。
只有这样「识楷写行」，许多矛盾与弊端才能彻底消除。既不伤害汉字的精髓与美感，贬损汉字的权威与功能，又解除汉字楷体手写的繁难。同时，也可纠正长久以来为了便捷，手写体各人自创一格，以至常常责怪「手民之误」；朋友间通信常玩「猜字游戏」所造成的混乱与谬误。所以「印刷体楷书」与「手写体行书」新规范的制定至为重要。一旦付诸学校教学与媒体的推广，天下望风景从，可以想见不数年间便可见良苗，不出十年必可收成。
何怀硕﹕国立台湾师范大学美术系教授。一九四一年生于广东，国立台湾师范大学艺术系毕业，美国St. John's大学艺术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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