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1点左右,一阵剧烈的震动将我从梦中惊醒,是保卫处打来的电话:“你们学院的Z老师在实验室上吊自杀了,家属一定要求书记到场,麻烦你通知一下。”我有些纳闷,书记去与我去有何不同?但既然家属这么说,或许是由于某种原因厌恶我,不想见我,我何必在这个时候给人家雪上加霜。于是我拨通了书记的电话,书记当时答应我马上过去。不过,我再也没法睡觉了,一直拿着手机等候进一步的消息。
第二天一早,我着急忙慌赶到办公室询问情况,副书记告诉我,死者是在办公室反绑着双手悬梁自尽的,公安局已到现场勘察,确认是自杀。但家属不认同这一说法,坚持认为是他杀,理由是死者不可能做到反绑着双手上吊。公安人员看了走廊里的监控视频,确定那个时间段内没有第二者进入实验室,同时现场给大家演示如何反绑双手并作出悬梁的动作,家属这才无话可说。
焦点集中在一个问题上:死者为什么自杀?家属认为死者是被学校某部门领导逼的,其时网上沸沸扬扬,举国皆知。如今时过境迁,作为当时的管理者,将此事记录下来或许对于后来者有所启发。
Z先生工作之余开了一家公司,公司具体做什么不是很清楚,平时Z先生与我接触不多,见面点头之交,不过总的印象是为人尚算低调,日常在学院并无与同事之间有什么口角之类的纷争。曾有人反应,他人很聪明,对IC卡颇有研究,曾经给人演示IC银行卡的漏洞,随便拿一张银行卡给他,他当场给你解密。他申请了一项专利技术,建议银行更换他设计的IC芯片,事情的起因正是源于该专利技术的市场化开发使用。
据他本人在网上陈述,他的公司与某公司计划合作开发IC芯片,对方愿意投资约一千万元,他需要提供这项专利。此项专利是以学校名义申请的,使用该专利自然需要得到学校的批准。不知什么原因,Z先生与有关部门的处长之间开始死磕起来,Z声称,由于某处长的阻挠,使得他的专利技术不能投入使用,造成了千万元的经济损失,校园网上不断出现他质问处长与校领导的相关帖子。我虽然对他们之间的内情不甚了了,但好奇地在网上搜索了一下他的公司,看到了他在网上的一些言论,包括对公司员工提及“准备找习主席谈谈”之类的话,心里大概有了初步判断。我让办公室主任代我邀请他跟我聊聊。他对办公室主任说:“曹院长人很好,他也很忙,我不想打扰他。”拒绝了我的邀请,他既然不愿意见我,我自然不可以强人所难。
时隔不久,Z先生有一项目预算报告需要找我签字,我请他坐下,与他攀谈了起来。其言谈举止显得很正常,而且给我的印象是一个有正义感的人。他告诉我:“学校很多现象很不正常,一般人都不敢说,我反正无所谓,有机会就踢他几脚。”我说:“注意一下方式方法,如果换一种方式,也许原来办不成的事情可以办成。”这次的交谈是愉快的,也让我很难将眼前的他与网络上的他联系在一起,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事情的急剧恶化是在一个月以后,Z先生越来越频繁地在网上发帖,而且言辞越来越像要与习主席对话的样子,我便委托有关人员给他的家属打电话,希望通过家属安抚一下。我再三叮嘱,一定要注意讲话的策略,我们不是医生,没有资格给任何人做生理上的诊断,但每个人都可能由于工作或生活的压力出现心理问题,建议去看看心理医生。没成想有关人员单刀直入地建议家属带Z先生去看精神病医生,这下捅下了大篓子,Z先生更加频繁地发帖要求校领导、处长以及学院有关人员与他一起去医院进行精神病鉴定。
一个人一旦执着起来是很可怕的,如果缺少疏通的渠道,钻进牛角尖里很可能出不来。如果在看到那些连篇累牍的帖子后我能多找他聊几次,或许就不会出现后来的悲剧。逝者已矣,任何非议都是毫无意义的,但这件事无疑带给我们两个值得思考的问题:“1、作为学校正式在岗在编的教职工,个人在外面开办企业是否合适?如何保证他能协调好本职工作与其企业之间的关系?2、当我们面临压力甚至刁难时,当如何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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