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晚的月亮是月牙的形状,斜斜地躺在桃山上,借着月色,谢家奶奶从炕上的柜子里摸了一条干净的头巾围在头上,在下巴处打了个结。然后摸索着下炕,穿鞋,谢老汉躺在炕的另一头,睡的死死的,时不时地咳嗽几声,她不敢开灯,就这几个动作花费了不少时间,穿上鞋以后谢家奶奶觉得自己的眼睛又干又紧,她使劲眯了几下眼睛,眼睛里分泌出了不知道是水还是泪的东西。
出了门,拿上放在窗台上的手电筒,她朝着月牙的方向颤颤巍巍地走去。她是要去寻死的。
将近80岁的谢奶奶走在山路上,在崴了两次脚之后终于忍不住悲从中来,一屁股坐在黄土堆上大哭起来。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村庄里的狗叫声。哭完了之后谢家奶奶擤了擤鼻涕,把它抹在路边的石头上,然后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继续往前走。过了桃山,前面有条大坝,她要跳河自杀,这是晚上躺在炕上早就想好了的。
可是现在,她站在大坝边上才发现河里的水早就干了。
后来她把这事从头到尾说给自己的侄子听,五十岁的侄子听她讲到河那里时,艰难的把笑咽到肚子里,然后握着她的手说:“大娘你是被气糊涂了,那条河几年就干啦。”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短短几天之间,她家的事在东坡村传的沸沸扬扬。她甚至隐约听到村里人都在谈论那天晚上她寻死那事,但回到家里,关上大门,儿子和老汉谁也没问起过关于那晚的事。在这个院落里,现在每个人都是聋子,瞎子和哑子,像是没有魂魄的活死人,只静静地等待时间流逝。

东坡村(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拍摄)
二
西海固,是宁夏回族自治区南部山区的代称,这里地处黄土高原丘陵沟壑地带,山高坡陡,雨水稀少,十年九旱。曾被联合国粮食署定义为最不适宜人类居住的地区之一。但是这里生存着100多万人。
从西吉县出发,一直往南行,大概半个多小时的车程,高速公路的两旁会出现零零点点的田地和平房,东坡村的村民们就居住在这里,在抬头往高处看,四周都是山和黄土沟壑。谢家奶奶的家还要往更深出走走。这里是谢家奶奶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她的儿子谢维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她的孙子谢晨从小长大的地方。
谢晨是由不识字的爷爷奶奶抚养长大的孩子,他没有妈妈,爸爸对他来说形同陌路。
二十年前,爸爸谢维和他的妈妈闹离婚时,他才三岁。谢维和第一任妻子是包办婚姻,他才12岁时谢家奶奶和谢老汉就定下了这桩婚事,后来谢维考上了大学,在县城找到了工作,他以为自己跳出农村了,可包办婚姻让他不得不回家娶这个没文化的女人。3年后谢维要求离婚,儿子谢晨成了这个封建婚姻制度留下来的悲剧。离婚时谢维非常反对留下这个孩子,因为他即将组建一个新家庭,这个孩子在他的新家庭中将会是一个很大的阻碍。可是谢家奶奶执意要留下这个孩子,理由是:这是谢家三代单传的独苗。谢家奶奶当时对谢老汉说:“以前比现在更穷的时候,连吃饭的碗都没有,就在灶台上挖几个坑,面糊糊舀到里面,一家人蹲在灶台前面吃,现在条件比那时候好多了,还怕养不大一个孩子吗。”
谢家奶奶是个精力充沛,性格爽朗的老太太,她身材高大,体型微胖,即使现在已经76岁了,她走路的步伐仍然坚定而轻快,她的牙齿比同龄人相比要健康很多,仅仅只掉了了一颗而已。像中国千万的农村妇女一样,她上得厨房,下得田地。在公公婆婆眼里,她一直是个蛮不错的媳妇。唯有一点,她只生下了一个男孩。后代的匮乏,是她对公公婆婆愧疚,对自己的后半生没有安全感的原因。而如今她必须抓住这个孙子,这是谢家的希望,做为谢家的女人,把他抚养长大是她的职责所在。可谢家奶奶不明白的是,今时不同往日,养活一个孩子容易,养大一个孩子并不容易。
谢晨从小就是一个性格内向的孩子,这样的性格与成长环境有很大的关系,一方面他与父亲之间有难以逾越的鸿沟,一方面不识字的爷爷奶奶给了他极大的溺爱。这让他觉得自己有时候像个孤儿,有时候像个被宠坏了的“公子”。
谢晨在村里念完了小学,初中在镇上只上了一年学就辍学了,理由是英语完全听不懂,数学也差。总之,他觉得自己不是学习的那块料。22岁时家里人把他送到镇上,给一个开压路机的人当学徒。有一次他去捡地上的东西,车上的人没看见,发动了压路机……他的手从此就废掉了。肇事者付了医药费住院费,又赔偿了3万块私了了。这件事的处理过程及其简单,后来也有人愤愤不平问起过这事,谢家奶奶平静的说:“没钱打官司,忍吧”。忍吧,是谢家奶奶的口头禅,这也是在黄土高原里生存着的农民们要学会的必备技能。
现在,谢家奶奶把这个字告诉了孙子。忍吧,心上多砍上几刀就什么都不怕了。
手废掉后谢晨只能呆在家里,院子里西边的偏房就是谢晨住的屋子。
二十来岁的年纪是一个人一生中最美好的年纪。村里的年轻人有的上学,有的在外打工,和中国的任何一个村落一样,东坡村也因为年轻人的出走显得空落落的。
如今的村庄已经不是十年前的村庄了,东坡村的空是一种衰败的空,苍老的空,偶尔会有一两个七八十岁已经半聋了的老人半张着嘴巴坐在门前晒太阳,他们并不说话,只是望着远方。
岁月变得萧索而漫长。忍吧,他想起奶奶说。

东坡村
三
谢晨愈发地沉默寡言,在那期间他学会了抽烟,用自己仅剩的一只手一根接着一根地抽,他希望内心的苦闷可以像吸进去烟一样也能随意吐出来。奶奶的话无法真正的安慰他,他开始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身体无比疲惫,头脑却无比清醒,在黑暗里,环顾四周,他觉得也许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是残缺的,是灰色的。就像这间屋子,又小又矮又暗,从里到外都是破败的。
与此同时,谢维和自己第二任妻子的女儿考上了武汉的一所重点大学,当谢维为女儿感到骄傲自豪时,他并没有太多地考虑过谢晨的未来。
谢维现在很少回老家,他早已习惯了在楼房里的生活,出门坐电梯,进门穿拖鞋,上厕所用抽水马桶……他不喜欢农村的味道,偶尔在老家的土炕上睡一晚,第二天起来他觉得自己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子臭味,他也忍受不了和猪圈连在一起的露天茅房,由于水质问题,这里的水喝起来咸咸的,去年他在老家住了两天,那两天显得无比漫长,他不停地抱怨自己都快要便秘了。农村的一切都让他不适应……尽管他在这长大。他的现任妻子和女儿则一年最多回一次老家。在潜意识里,谢维和她们一样,都想尽力与农村划清界限。
在中国特殊的城乡二元对立结构中,像谢维这类通过考学改变命运的人并不少见,为了融入城市生活,塑造“城里人”的形象,总会在有意无意间疏离故乡。还有一类群体-----打工的农民工,他们也生活在城市里,却始终难以融入。
谢家奶奶终于意识到二十年前的自己太过自信,谢晨残疾后,她开始感受到一种压力-----给孙子娶妻,修房.....需要一大笔费用,这种压力来源于孙子的未来,孙子的未来就是他们老两口的未来,都说“养儿防老”,可儿媳的刻薄,孙女的疏离让她对谢维一家没有过多的指望,她能抓住的只有自己的孙子。于是谢家奶奶开始更频繁地抱怨谢维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太过无情,每次谈起谢晨,这对母子总会争吵起来,毫无例外。谢维觉得母亲应该可以体谅自己,他现在的家庭不允许自己再去关心这个孩子。更何况当初是母亲执意要留下的。但是这次,在谢晨残疾后,谢维答应母亲,过一两年谢晨结婚时,他会出钱减轻两位老人的负担。
其实谢维心里清楚,农民都是靠地里的收成过活的,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收入来源,但家里的开销一样都不能少,念书,娶妻,生子,房子,看病等等等等,这是基本的生存问题,而现在却在现实面前遇到了挑战。在农村,这样的情况太普遍了。
当农民们终于不再为饿肚子发愁时,新的诘难又来了,谢维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随后又感到一丝愉悦,他庆幸自己跳出来了。
可是谢晨没有跳出来,他“疯了”。有一天傍晚,谢晨突然从屋子捂着耳朵跑出来,在院子里大喊大叫:有人要杀我,有人要害我,他要打死我!谢老汉和谢家奶奶从正房里颤颤巍巍地跑出来,拉住孙子按到地上,谢晨躺在地上又哭又叫,老两口按住他的胳膊吓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半个小时后,谢晨又恢复到原来冷漠的样子。第二天,谢家奶奶请来了村里有名的神婆,她和谢老汉一致认为孙子是在残疾后老呆在偏房里“沾上脏东西了”。神婆在西偏房贴了三张符,在谢晨的枕头下缝了一张符,又嘱咐谢家奶奶必须在她算好的特定日子里把一张符在碗里燃成灰烬,再让谢晨用水服下。然而,这一切并未改变什么,谢晨的“疯病”越来越严重,时而冷漠,时而自言自语,时而尖声大叫。
老两口开始想方设法地让孙子开心,有一次三个人围在一起打牌,打着打着孙子突然叹了一口气,把牌扔下躺下来说不打了。这就是“疯病”的主要特征之一,情绪毫无缘由的起伏波动。第二天谢家奶奶打电话把在县里上班的儿子叫来,领着孙子上大医院看病。
诊断结果是精神分裂症。
两个月后的一天,谢晨趁家里没人,找了条粗麻绳用自己仅剩的一只手拴在房梁上,上吊自杀了。
23岁的人生就这样戛然而止。
谢维从县里赶过来时,儿子已经躺在棺材里了。
四
悲痛过后是巨大的疑惑,是想不通。谢家奶奶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是这样的下场,为什么?她还记得孙子自杀的前一天心情看起来还不错,还问她:“奶奶,明年找个媳妇给你生个大胖曾孙子好不好?”第二天她和谢老汉出门前,孙子还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电视。
下午再回到家,孙子就那样在偏房孤零零地吊着,身体已经又冷又硬。她想起孙子的后脑勺,想起那个愿景……这一切都显得那么残忍。
一周后,谢维建议母亲把偏房拆掉。对于自己亲生儿子的死,谢维并没有表现出很沉痛的样子。他始终认为,谢家没有亏待这个孩子。谢老汉挥着拐杖骂谢维:“你亏你先人,你没脸说这个话,当初……”
谢维理直气壮地说:“当初我就不同意留下这个孩子,再说当初那包办婚姻是谁搞下的?”
谢老汉把拐杖扔到地上气极:“狗日你看看你现在活的那窝囊样,当初你要是离婚,就没有如今这些烂帐……”
谢维还在继续和自己的父亲争辩……他如今过的确实不好,妻子的强势,自己的女儿也站在妻子那边,也许是因为出生,在这段婚姻中他始终被妻子一家人看不起,谢老汉骂他窝囊,那是骨子里的卑微和屈辱感,他从来没有融入妻子的“那个阶层”。
他面临着第二次婚姻的破产,而这一次,他将是被抛弃者。
当初,当初……在谢家所有的争吵离不开“当初”两个字。谢晨在时他们也曾大吵过几次,激烈的争吵让每个人的脸看起来都无比丑陋,看似平静的家庭生活下,是相互憎恨着的三代人。
现在谢晨死了,这个家庭就像是一团打了死结的毛线团,一旦你试图解开时,就会怨气从生,只能扔下视而不见。
谢家奶奶翻了个身继续躺着,孙子的死让她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她已经没有心思再吵了,窗外的月亮很亮。是月牙形状的。就是在那晚,谢家奶奶上了桃山。黄土高原里的风一次一次吹干了她的眼泪,使她的脸像一个又硬又皱的旧核桃。
临天亮时,她回到了家,踏进门槛的脚步不再坚定而轻快,头巾下是花白稀疏的头发,扶着门框的手微微发抖,她的身体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衰老。她终于承认自己只是一个80岁的孱弱的老人。
第二天,谢家雇了几个人把西偏房拆掉了。谢家院子变得空旷而安静,就如同这个村庄一样。
有两个七八十的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东坡村安静地就像只剩下了两个老人一样, “忍吧”,其中一个老人干瘪的嘴唇动了两下,然后他们不再说话,只是望着远方。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