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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涉世家”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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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不希望把古代经典的诗词和散文从课本中去掉,加入一堆什么西方的东西,我觉得‘去中国化’是很悲哀的。应该把这些经典嵌在学生的脑子里,成为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记得5年前,中共最高领导人习近平在大陆教师节前夕出现在北京师范大学,曾经对小学课本删除古典诗词发出如此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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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涉世家》遭替换自然与“去中国化”不同(图源:@晴耕雨读qjr)

据说下属随即心领神会,大幅提升古典诗词比重,而所谓“国学热”也着实在全国呈现一片欣欣向荣的难得景象,甚至被某些反对复古主义的新派自由人士忧虑出现“过火”趋势。

所以,今次大陆九年义务教育阶段语文课本《陈涉世家》(选自汉代太史公司马迁所著《二十四史》之首的《史记》)被剔除出去,便委实令人匪夷所思了。至少从表面来看,这并不如符合中共高层反对“去中国化”、提倡中华传统文化的主张。

当然,后续,负责教材编审的人民教育出版社出面澄清,声称“为避免不必要的交叉重复,三科编写组根据学科特点,统筹安排道德与法治、语文和历史的相关内容”,所以初中统编历史教材七年级上册《秦末农民大起义》会详细介绍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义并引述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并考虑《史记》所处位置,《陈涉世家》将更换为同样出自《史记》的《周亚夫军细柳》一文。

此一解释固然有理有据,却并不见得舆论买账。《周亚夫军细柳》固然有其优势,且传达治军严谨的思想颇足以映射当下中国大陆“军改”号声。不过,进而可以追问,为什么被替换的是《陈涉世家》而非其它?

陈涉世家讲述秦末陈胜吴广率领发配到渔阳(今北京)的戍卒“揭竿而起”反抗苛政。太史公司马迁并未按照封建社会忠君爱国的意识形态将二人塑造为乱臣贼子,而是肯定其反抗精神,专列入“世家”以彰其功绩可比肩影响深远的家系、诸侯和王侯贵族。正所谓“二十八宿环北辰,三十辐共一毂,运行无穷。辅拂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陈胜吴广名列其中,可见其在司马迁心目中的地位。

数十年来,《陈涉世家》一直是大陆语文课本的当然内容,其脍炙人口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几乎让每个人铭记于心。而今,《陈涉世家》一朝被删,又岂是历史教材中的只言片语的佐证素材所能比拟?

无怪乎好事者称,一删一改尽显中共所寄予的意识形态爱憎。

正如人们所注意到的,在一个充满历史感、对“自己何所从来”怀有深切执念的东亚文化圈中,教科书屡次成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火药桶。日本、韩国乃至中国两岸(近年又牵涉进香港)的教科书问题一有风吹草动便触及人们的敏感神经,尤其是在历史教科书问题上更是如此。日本历史教科书常因其对侵略战争的“含糊其辞”遭遇炮轰,而韩国则对历史真相的陈述也饱受中日反感。

而中国大陆对近现代史的扭曲,尤其是对1949年以来历次政治运动的表述遭遇的指摘不胜枚举,如果说前次将抗战时限“由八年改为十四年”体现一种正向力量的话,那么“文革”历史纳入建政之初的艰难探索,其用意便显有淡化错误之嫌疑了。

台湾、香港更自不待言,二者本身均经历漫长殖民统治,历史观早已难以一贯。前者伴随两蒋威权时期的结束和民主化改革,以及近年蓝绿之间将教科书作为互相攻讦的战场,贯穿“去中国化”与遏制“台独”思想的戏码。后者则主要体现为香港回归后,一个百年殖民城市的自我身份认同与“二次回归”后的国民意识在融合之矛盾。从2012年德育及国民教育科的设置到2018年香港史并入中国史不再独立列题,均呈现出此类争议。

“控制了过去,就控制了未来;控制了现在,就控制了过去,”这是奥威尔(George Orwell)的政治寓言小说《1984》的至理名言。人们调侃说,奥威尔本意在警告世人,未料这句名言却成为国家塑造意识形态的操作指引。

社会建构主义者虽然否认社会实在论、本质主义、实证主义和经验主义所赖以存在的“本质”,本身值得怀疑。但是,有价值的是,它揭示事物的价值和意义的文化性和历史性,“我们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我们所使用的分类与概念都是具有文化与历史特殊性的,它们是文化与历史的产物,其产生与发展有赖于特定的社会设置和社会场景”。

几乎所有国家机器都对这种“设置”极为重视。习近平上台后的确在有意识地强化国家机器在“设置”过程中角色。他将国家机器在审定中小学校教材中的这种功能称之为国家责无旁贷的“事权”。2016年12月,习近平在全国高校思想政治工作会议上指出:“教材建设是育人育才的重要依托。建设什么样的教材体系,核心教材传授什么内容、倡导什么价值,体现国家意志,是国家事权。”

随后,中共和国务院下达《关于加强和改进新形势下大中小学教材建设的意见》并设立国家教材委员会的指令。该国家级议事协调机构起初由时任国务院副总理刘延东执掌,目前改由现任国务院副总理孙春兰接棒。其职责被明确界定为:研究审议教材建设规划和年度工作计划,研究解决教材建设中的重大问题,指导、组织、协调各地区各部门有关教材工作,审查国家课程设置和课程标准制定,审查意识形态属性较强的国家规划教材。

该委员会的一名成员、江苏省原副省长王湛在一篇文章中解释说,中国当前教材建设还存在一些亟待解决的问题……极个别地方教材的某些内容存在政治导向错误。他提及,

当前我们正在进行具有新的历史特点的伟大事业,马克思主义指导思想面临多样化社会思潮的挑战,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面临市场逐利性的挑战,传统教育方式面临着网络技术的挑战。

在这样一个不同社会思潮与不同教育思想激荡、碰撞、融合的时代,课程教材如何更好地体现国家意志,明确主流价值导向,发挥应有的正本清源作用和在人才培养各环节中的统领作用,帮助广大青少年学生从小打上中国底色,植入红色基因……任务还很艰巨。

因时而变,身处一个变动不居的世界,没有什么可以是一成不变的。而每次变动当然都有其逻辑。这也是社会建构主义的塑造“现实”。当然,这其中究竟还是有一个历史虚无主义的是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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