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富贵，无相忘”、“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天下苦秦久矣”、“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些来自司马迁《史记》里《陈涉世家》的语句，恐怕已经深深地印在了数以亿计的中国人的脑海里。因为这篇文章作为中国中学文言文教材已有近60年的历史。
然而这种情况正在发生改变，新一代的中国人可能会不知道有这篇文章，不知道有这些曾经脍炙人口、流传了数代人的名句。
这正是最近中国舆论场所争吵的一件事，而且引起中国境外媒体的注意。这次事件，会像早前关于删除文天祥、卫青霍去病、鲁迅文章的相关事态一般很快平息下去吗？
《陈涉世家》一文暗藏对社会不公的不满和对平等理想的追求（图源：《中国历史》（七年级上册）书影）
不久前，有中国网友发帖称，中国经典文言文《陈涉世家》被“部编本”初三语文教材删除，而且所有初中课本都没有了这篇文章。稍后又有网友称，除了《陈涉世家》一文，杜甫名作《石壕吏》等篇目也未被收录于“部编本”语文教材之中。
《陈涉世家》讲的是中国秦末农民起义领袖陈胜（字涉）、吴广的传记。公元前209年，以两人为首的约900名戍卒在大泽乡举行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农民起义，揭开了反抗秦朝政权统治的序幕。教材节选文章则介绍了起事之初的诸种细节，其中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等词语可能已经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无数人的思想价值观念和人生路程。
无怪乎此事甫一出现，便在中国舆论场惊起一片波澜。显然，此一篇短小文章的变动，绝非一件小事。
随后，中国红星新闻报道“部编本”语文教材总主编温儒敏称，“学术性的东西，网上很多（人）搞不清楚。这没什么好解释的，这是非常正常的现象，没有任何背景考虑。”他还表示，“比如有100篇经典课文，只能收录40篇，哪一篇大家以前都学过的，哪一篇（撤）下来大家都有意见。”
2月25日，中国人民教育出版社作出了更为正式和看起来无懈可击的表态称，“语文统编教材工作启动后，语文教材编写组从思想立意、文质兼美、适合教学等角度，吸收以及各个版本教材的优点，结合教材的整体设计结构，综合考虑安排选文。在古文方面，教材既注重经典性，又兼顾多样性，从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中编选最具代表性的，且适合初中生学习的文章。”
在这一大段的陈述之后，才道“初中统编历史教材七年级上册《秦末农民大起义》一课专列‘陈胜、吴广起义’，详细介绍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义，并引述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初中语文统编教材在八年级上册从《史记》中选择《周亚夫军细柳》替换《陈涉世家》”。
也就是说，初中教材的确删除了《陈涉世家》一文，用《周亚夫军细柳代替，而陈胜吴广之事被安排到历史课本中讲述。
英国BBC引述中国网友的反对声音称“微博网友‘那也不能坑老熟人啊’说，‘语文不是主课吗？因为历史课本里有就删除语文课本的内容？这是什么神操作？’”
确实，语文与数学、英语是初中、高中的三大门主要课程，所占分数非历史、物理等相比。像《陈涉世家》一类的文章，更是需要几乎所有学生连续数年里朗读、背诵、抄写、解读。如果作为历史资料，则仅仅需要知晓陈胜吴广起义一事、记住两人名，及其当时意义即可，重要性不可同日而语。
而且，届时应该也不会以司马迁《陈涉世家》的形式出现，“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等司马迁之语也便可有可无。而在剥去了这些精神内核之后，陈胜吴广起义也不过仅剩一堆可以任意压缩的文字而已。
BBC引述的另一位微博网友“默默支持就好了”所说的一句话，“就是让你做个顺民就对了”，确实代表了很多人的共鸣。
香港大学历史系教授徐国琦分析，《陈涉世家》这篇课文中传达出三个信息，“一是江山轮流坐，二是不公平就要造反，三是要挑战权威”；中共并不喜欢这些信息，“他们现在是草木皆兵”。
历史学者章立凡则认为，语文课本跟历史课本不同，语文课本用的是古文，详细叙述了官逼民反的过程，也有很多经典的句子。“如果学生从小学会了，以后可能终生不忘。我觉得当局担心的也是这个，比如‘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一类的话，在他们看来是不利于维稳的”。“为了避免出现‘官逼民反’的事件，所以它就把这篇课文删掉了，这还是一种不自信的表现。”
新加坡《联合早报》则引述了“北京有关人士”的说法称，要说官方突然担心《陈涉世家》《石壕吏》这两篇历史文章可能影响社会稳定或官民关系，显然有些牵强附会。舆论之所以对两篇文章落选语文教材有不同解读，首先是因为它们是几代中国人熟知的历史名篇，突然从教材中消失肯定会引发关注；其次，它们描写了反抗暴政和民众疾苦，而当下中国社会也有许多矛盾，有的还十分尖锐，有人将这两篇文章与现实联系起来也在所难免。
这位“北京有关人士”的说法似乎更为客观，其实与徐国琦、章立凡的观点颇为契合。
相比之下，《北京晚报》的辟谣文章《教材调整，“陈涉”没走》，其批评的观点显得有些不痛不痒，不过作为官媒能够有所批评已经颇显难得。其文称，“相关机构及时回应，以事实回击谣言或奇谈怪论，值得称道，但每次都是‘跟在舆论后面跑’并非上策。所谓未雨绸缪，不妨每次修改时，把修改了哪些地方、为什么修改等等先行告诉公众，毕竟教材虽是‘一家之选’，也需要达成最广泛的社会共识。”
其实，这也是中国官方常态化了的操作模式。如《联合早报》文章提及，2018年5月，网络传言称，为照顾少数民族情绪，抗元民族英雄文天祥从历史教科书中删除，人民教育出版社指传言不实，称去年2月投入使用的统编初中历史教材七年级下册专门介绍了文天祥“不受利诱，威武不屈”的事迹，还配有文天祥头像等图片。
另外，此前发生的有关卫青、霍去病被从初中历史教材删除一事值得一提。传言出现后，当时中国统编教材编写组声称将卫青、霍去病的内容从初中教材挪到高中教材，之后又表示经过认真研究后，决定在初中教材中再行补充卫青、霍去病等相关内容。
无论如何，教材调整，兹事体大，必须慎之又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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