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08年的夏天,南方发洪水,地处中原腹地的皮东村也遭受了那场洪水的肆虐,皮东村地势低洼,整个村子到处都是积水,皮东小学三年级教室被连日降水的袭击及积水的浸泡,在深夜的时候塌方了。
还好是在假期,并无人员伤亡。
但第二天一早,学校门口便挤满了人,有人怨天气,有人怨地势,有人还说学校建在墓地之上,风水不好,有人说,学校好歹也几十年了,撑了这么久,也算是立了功劳了。
人们正在议论不停的时候,校长李梅冲进了水里,趟着水走进了塌了一半的教室。
有人喊:“李校长,别去啊,万一另一半也塌了咋办?”
李梅说:“桌子凳子被雨淋了一夜,天气一晴容易变形,我不能让教室塌了,课桌也毁了。”
桌椅被雨水淋透了,变得很重。她想把桌椅移到高处,可不管如何用力,只能移动一点点。村民们看不下去了,纷纷冲了进来。一起把桌椅垒了起来,摆在了高处。
待整理完毕,全部回到了路上。有人提出了新问题,“开学了怎么办?学生们去哪上课?”
年老的人回忆起皮东小学的建校史:皮东小学建校于1978年,当初建校的时候是村里组织全体村民集资建成,房梁、檩条、椽子、石头、砖瓦都有村民自发捐助。木头是村民自家种的树,房子是村民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当年村民能建起来一所学校。现在村民照样能。
年轻人不同意了。
“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当年学校归村集体,大家理所应当出钱出劳力。如今学校归政府,这笔钱应该有政府支出。”
“是,是,是这个理。”大家纷纷附和。
乱糟糟了一阵后,大家把目光都落在了沉默不语的李梅身上。
李梅说:“乡亲们费心了,开学前我去找政府,现在国家政策好,一定能解决我们学校的问题。”
2、李梅当天向上级部门反映情况,得到的答复几乎都是:放假期间,等开学了再说吧。
可是李梅心里清楚,开学就晚了,学生们去哪里上课。除了三年级教室塌了,其它教室也裂缝严重,属于危房,不能使用。
整个假期,李梅都在思考如何解决。后来她听说现在国家有政策,可以申请危房改造,老旧学校是政府改造的重点工程。
开学前一周,她硬着头皮去了乡教办室书记家里,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进行了汇报。书记说:“国家现在特别重视农村的安全教育问题,尤其是学校危房改造。咱县里个别乡镇已经有获批的了。你不用着急,我向上面反映反映。”
李梅道了谢,回了家。可就在当天晚上,又一间教室塌方了。
当天晚上,她去找村长。
“开学后,能不能先让学生们在村委会大院上一段时间课。学校的房子不能上课了。”
村长说:“不是我不同意,你还不知道吧,前几天市领导下来检查,说村委会的房子也是危房,让我拆了赶紧建,建成并验收合格后给予补贴。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补贴可能就申请不下来了。我已经安排人明天开始把村委会拆了,马上进行改造。”
李梅从校长家出来后,径直去了一户村民家里。
“你家的老院是不是空着,让我们学生先在里面上一段时间课吧。需要多少钱的费用我出。”
“李校长,谈什么钱,让孩子们上课这是应该的。可是,你没去看俺那老房子,在这场大雨中也快塌了,比学校的房子好不到哪去。万一出了啥事,谁担得起呢?”
李梅又走访了几家,老房子不安全,新房子住着人。等到回家的时候,已近半夜。她着急地哭了,之后几天她没再提教室的事。
开学仪式上,她对大家说:“学校的事她已经在和上级部门沟通协调了,相信很快会有结果。教室已经不能用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我家。”
大家都愣住了。一个女老师说:“李校长,你家也不大,这一百多号人,五个班,再加上这七个老师的办公室,你家也不够啊。”
“我想好了,一、二年级的学生去我家,三、四年级的学生在操场,五年级学生要升初中了,我们把相对较好的老师办公室腾出来给他们用。先将就将就,很快,上级就会帮我们解决教室问题的。”
“很快”这个词无非是李梅给大家的安慰,其实,她心里很清楚,八字还没有一撇。开完开学仪式,李梅又去了趟乡里询问情况。
乡领导说等开学完,各项工作都稳定了再说吧。
过了一周,李梅又去乡里面找领导,领导略带怒气地说:“一个乡20多个中小学,你以为只有你一个皮东小学的事要管吗?乡里面有安排,有节奏,你不要老来催我,等我把事情捋顺了,自然会处理。”
李梅虽着急,但也不敢顶撞,所以,一个月内没再去找领导,一个月后,李梅去乡里面开会,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领导说:“行,我知道了,我今天就向县里面汇报这件事。”
又过了一个月,学校来了三个领导,一个是乡领导,另外两个是县教育局领导。
县领导说,“皮东小学怎么在这种情况下上课,教室都危房,得赶紧搬出来。”
因此,五年级也搬到了操场上。
“一、二年级的学生呢?”
“在我家。”
“太胡闹,怎么能去你家上课。赶紧搬回来。”
因此,一、二年级的学生也搬到了操场上。
县领导临走的时候说:“出现这么大的事也不及时上报,你这个校长当的不称职。”李梅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问了一句:“县里面准备怎么解决皮东小学的教室问题?”
县领导说:“写个报告,把皮东小学的历史和现状写出来,包括什么时候建的校、这些年取得的成绩,现有老师学生的人数,教室现在的情况等等,形成一份报告,拿到乡里面,回头让你们书记签个字,然后拿着去县里面办,各个部门都签字盖章通过了,审批就算完成了。政府批文下来后,会启动建设程序。”
李梅兴奋的不得了,她觉得这事有眉目了,至少迈出了实质性的第一步。
当天夜里,她就写了一份名为《关于皮东小学危房改造项目的申请报告》,反复地读,研究措辞,第二天送到了乡里面。乡领导说,放着吧,回头我给你批了。
李梅知道这一放,不知道几天才能完成。她坐了下来,带着哭腔说,“王书记,35岁那年,乡里任命我为皮东小学校长,领导问我有信心干好没,我说,有。领导问我拿什么证明,我说拿我学校的学生成绩证明,我保证自我干校长之日起,每次乡里面举行的各种竞赛考试,皮东小学都名列前三,直至退休。可是,自从学校塌方后,我们搬到了操场上上课,一下雨我们就停课,天太热的时候,我们也停课。课上的朝不保夕,大家心都不稳,这次竞赛考试,我们跌到了全乡第三,我着急啊。如果再这样下去,我当初立下了誓言就失言了。明年我就要退休了,我必须在退休前为学校把新校区这件事给办了。领导,今天您必须把字签了,我拿着去办下个流程。”
可能是领导对李梅突如其来的虎性给吓住了,领导签了字并自言自语了一句话:“没想到这个女人还怪有魄力!”
签完字之后,领导递给李梅一张表。
“你拿着这个表,到县里面签字,等这个表上该签字的部门都签字盖章了,事情就算办完了。”
李梅粗略看了一下那张表,除了书记的签名外,还留下有教育局、建设委员会等部门的签字盖章位置。
当李梅走出乡教办室大院的时候,“秋老虎”的余威灼热着大地。可李梅不觉得炎热,反而赶到一丝的温暖,她挤上了一辆驶向县城的公交车,正式开启了皮东小学新校址建设申请之路。
3、她万万没想到,一起步就吃了个闭门羹。
她匆匆赶到教育局的时候,已临近中午,门卫说马上要下班了,你下午再来吧。
她去路边吃了碗凉皮,喝了一瓶水。一直熬到下午教育局上班。没想到去一问,负责这件事的领导出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在教育局大门口站了好大一会。忽然想起来的路上看见建委的牌子。她决定先去建委碰碰运气。
她拦了一辆电动三轮去了建委。
建委领导在,但是领导说:“教育局那边不签字,我们不能先签,这是流程,你们还是先去教育局吧!”
她坐在建委大门口的树荫下思考着接下来怎么办。
实在没办法,打算先回家,明天再来。
城乡客运车走了一半,她忽然喊:“师傅,停一下。”
车刚一停稳,她就冲了下来。跑到路对面又拦了一辆前往县城的车。
她想起了一个人,叫郭鑫,从皮东村走出去的退休干部,年轻时在教育局任职,虽然不在一线了,但肯定能帮上忙。
她很快就找到了郭鑫家。
看见老家的人来了,郭鑫热情地切西瓜,拿冰镇饮料给她喝。
当她把来意说明之后。郭老说:“这是好事,老家的学校的确是该重新建建了,这也是我的心愿。表呢?”
李梅把表递过去。
郭老说:“放心吧,这事我来操作。”
李梅千恩万谢,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拿出了2000元钱,“叔,您跑事肯定要花钱。这个您拿着。万一不够,您再给我说。”
郭老生气了:“这是村里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危房改造,这是国家政策,咱们按照政策来,不需要走后门。你只是不熟悉流程,按流程走,咱合规合法,光明正大。”
那天下午,她给郭老聊了很多村里的事。家家户户、鸡毛蒜皮、时而叹息、时而欢愉。临近傍晚的时候,她才起身回了皮东村。
4、剩下的事情似乎进展得很顺利,天气刚刚转凉的时候,乡里面给李梅打来了电话,告诉她申请通过了。剩下的就是土地问题,只要土地问题一解决,马上就可以动工。
李梅兴奋得不得了。
李梅去找村长,商量新学校选址的事情。
按照规定新校舍面积18—20亩之间,并且不能占用耕地。这样的地块,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不是面积太小,就是地势太低,要么就是坟茔太多。他俩围着村子转了一圈又一圈,不时地蹲下来丈量。最终看中了村北边一块面积约15亩的田间耕地。村长说:“也只能这里了,这是唯一可选的地方。虽然不符合标准,再向上级反映反映吧!”
土地问题盖章流程较少,只需经过乡土地所和市土地局即可。
但因为不符合标准,土地局不同意盖章。为了能够尽快解决此事,她多次请客吃饭,送礼协调。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用来疏通关系,最终,签字盖章完成。村北一块约15亩的校址正式选定。
校址选定的事情刚一确定,被占耕地村民的问题又凸显了出来。
某天早上,村民堵住了村长家的大门。
村长说:“你们不用来堵我家门,我自然会开会和你们商量这件事。”
当天晚上,村长、李梅和被占耕地的村民聚集在一起商讨耕地赔偿的事。
村长说已经在村别的地方重新划拨了一块耕地。
村民询问过具体的地块后,坚决不同意,嚷嚷着必须赔钱。
有人问:“为什么不在老校区的位置上重新建呢?”
村长答:“面积不够。”
又有人说:“按理说,村里建新学校,俺一定支持。但是,俺耕种多年的地年年施化肥,年年浇地,地壮的很,粮食产的也多。重新选的那块地,临河,地势低,典型的洼地,一下雨就涝,根本没法种地。我们不是不支持村里建新学校,只是牺牲俺家的利益,俺心里觉得不公平。”
话音刚落,大家纷纷说:“是啊,是啊,全村那么多人,光占俺组的地,俺不愿意。”
村长说:“不会让你们吃亏的。在重新划拨土地之前,我就想好了,原来的一亩换新土地的一亩二分。”
大家一听,觉得也合适。议论一阵后,静了很久。突然有人提出了新的问题,“村里的土地是固定的,多出来的二分地从哪里来?10几家,合起来就多出来了2亩多地啊。”
村长说:“那是李梅家的。”
有人说:“李梅两口子吃公粮,本来就没地,就那两亩地还是公公婆婆的。如果连这两亩地都没了,以后吃什么?”
李梅说:“没事,我好歹有工资。”
会场沉默了许久,有人说:“我那二分……不要了。当我为建新学校做的贡献吧!”
后来人们都说:“我也不要了,不要了,不要了……”
5、2010年的春天,村民们见村里陆陆续续来了一批又一批的工程测量人员。
然后没多久,新校址建设工作正式启动。
通过政府网站,一条关于皮东小学新校址的中标公告显示,中标价:53.620548万元,工期:240天。也就意味着在冬季来临之前,学生们能搬进新建成的学校内。
2010年12月,新校区终于建成了。二层楼,13间教室。 除了孤零零的一栋楼,什么都没有,校区还没来得及硬化,围墙也未建,在庄稼地里临时踩出了一条路,人们一高一低地把桌子板凳搬进了教室。
放了一挂鞭,领导讲了话。敲响了上课铃,学生开始正式在新校区上课了。
那天,李梅把郭老请了回来,让他坐上位,敬重地敬了一杯酒。
李梅说:“要不是郭鑫叔帮忙,新校区建成不会这么顺利。”
郭老说:“应该的,应该的。”
临走的时候,郭老妻子拉着李梅的手说:“你叔一心想着给村里人办点事。但是你是不知道,退休了,不在位,事情难办。为了办成这件事,你叔请客吃饭、托关系,前后花了一万多。你叔坚决不让说,可我也是忍不住,给你吐吐,说出来我也好受点。还好,学校终于建成了。大家也都没白忙活。这一万多也算是你叔为村里建校做的贡献吧!”
李梅惊在了那里。半晌说不出来话。
那一年,李梅退休了。
许多年后,每当李梅回想起当年建校的历程。她都说:“学校不是我一个人努力的结果,是全村人共同的付出。30年前,全村人一起建起了皮东老校区,30年后,全体村民又一起建起了皮东新学校。路途虽难,但前途光明。皮东将会有更多的人才从这里走出去,这也是一个老师一生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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