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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金和川沙谈当代文学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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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5月10日,著名美国华人作家哈金和著名加拿大华人作家川沙接受了多伦多网上电视(www.TorontoTV.net)的采访,就当代文学和文化的十来个问题进行了探讨,采访记者为前中国中央电视台资深记者马美霖女士,所探讨的问题和当前文学和文化状态有密切关联,本网(报)在这里将谈话的部分片段摘要如下,以飨读者,完整的网络电视将于7月3日播出(www.TorontoTV.net channel 1.),全文首发权为加拿大《北辰时报》(7月3日开始分期连载),全文将由美国多维新闻网(www.dwnews.com)刊发。

文章配图

一关于“伟大的中国小说”

2005年初,美国华人作家哈金针对文学日益边缘化、作家理想主义的普遍丧失和中国当代长篇小说薄弱的现实,提出了“伟大的中国小说”的概念,王安忆、残雪、韩少功、李锐等大批作家参与了讨论,一时成为文学界的焦点话题。何谓“伟大的中国小说”?我们是否需要“伟大的中国小说”?那么,什么是“伟大的中国小说”?哈金将其表述为--“一部关于中国人经验的长篇小说,其中对人物和生活的描述如此深刻、丰富、真确并富有同情心,使得每一个有感情、有文化的中国人都能从故事中找到认同感。”

哈金谈到,他对“伟大的中国小说”的表述源自1868年,一个叫J.W.Deforest的人给“伟大的美国小说”所下的定义:“一部描述美国生活的长篇小说,它的描绘如此广阔真实并富有同情心,使得每一个有感情有文化的美国人都不得不承认它似乎再现了自己所知道的某些东西”。哈金进一步阐释他对这一源定义的肯定之处----“表面看来,这个定义似乎有点陈旧平淡,实际上是非常宽阔的,并富有极大的理想主义的色彩。它的核心在于没有人能写成这样的小说,因为不可能有一部让每一个人都能接受的书。然而正是这种理想主义推动着美国作家去创作伟大的作品。美国作家都明白伟大的美国小说是一个设想,如同天上的一颗星,虽然谁也没法抵达,却是一个坐标,使他们清楚努力的方向。”哈金据此论述道:“因为按照我下的定义,‘伟大的中国小说’从未写成,也不会写成:就是《红楼梦》也不可能得到每一个有感情、有文化的中国人的认同,至多只是那个时代的小说的最高成就。也就是说,作家们必须放弃历史的完结感,必须建立起‘伟大的中国小说’仍待写成的信念。如果没有这种后有来者的心态,中国文学就真的没指望了。”

2005年7月16日,哈金和川沙接受了多伦多网上电视的采访,专门就这一问题进行了探讨。而2009年5月10日,两位再次接受采访的时候,仍旧对这个问题做了探讨和阐发。

二关于文学的主流

在海外,时常听到“主流”这个字眼,特别是在美国和加拿大,作为海外华人,特别是作为海外华人作家,关于海外文学,也有一个字眼叫做“离散文学”,当然,还有其他的一些字眼例如“侨民文学”,当然,不论怎样称呼,本质上就是说,是桥居或者说加入了其他国籍的作家群的文学,那么,他们所面对的应该是至少是两个国家的所谓“主流”文化,对于这样的作家,他们的作品,是不是存在两边都难以靠近“主流”文化的问题,这样的作家和作品,前景如何?

哈金谈到:我从来不认为我是这里的主流作家。因为你用汉语写作,你跟大陆跟台湾的作家不一样,你生活在使用汉语的国家之外的环境。所以你写的东西处于边缘状态。用英语也一样,因为跟当地土生土长的美国作家或北美作家又不一样,所以也属于边缘的。不管是用汉语还是用英语写作,你都处在一个文化的边缘。这是没有办法的,这就是我们存在的空间。但边缘不等于好或不好。因为是自己生存的状态,不得不接受。可是这对文学本身来说是不重要的,“边缘”“主流”都没有意义,就看你写出什么样的作品。如果在“边缘”当中出现一部伟大的作品,那两边的“主流”都会往这边靠的。

为什么最近乌克兰和俄罗斯两国一直在打文化仗,就是为了几个作家。眼下是果戈理,他是用俄语写作的,但是出生在乌克兰,所以两边都争。原因根本不是“主流”和“支流”的问题,而是他的作品太好了,两个民族都要抢着让他的这些作品成为自己文化的一部分。

在边缘生存的不利条件就是,如果不举足轻重,只有一部两部作品,那根本就没有意义。但要是真正写出了像样的作品,那你很可能就不单属于一个文化而属于两三个文化。这种情况是可能发生的。在美国的移民文学当中有人也是用原来的欧洲语言,像挪威语或者别的语言写,但他们也属于美国文学的一部分,同时他们又是故国文化的一部分。这种现象很多。所以说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生存的状态,把作品写好就行了。

川沙谈到:……断断续续写了几乎三十多年,左右两边的主流我都不介入,一边是不想介入,一边是不敢介入,总之是不入流的。到了今天,可以说句内心话,因为,我不认为那是我心里的文学。文学是个性化的,尤其不以派别和人多势众来提高。坦率地说,作为一个中国人,文革时期也好,1989年也好,甚至到了海外,都感觉到来自左右两边的压力,为什么?在我看来,中国所谓的左和右,只是“一枚硬币的两面”,而不是另一枚硬币。我们总在“主义”里边打转,却从来不去思考一下,为什么19世纪俄国沙皇尼古拉时代就存在的法庭陪审团制度,我们至今还没建立?不去思考一下,黑格尔早就说过的,“中国在本质上是没有历史的”。作为一个老百姓也好,作为写老百姓的文学也好,为什么要背那些包袱?为什么要革命或反革命?中间派,逍遥派是骑墙派,逃遁更是可耻的!出国也有问题,中国人做人难,做文学就更难啦……

三关于张爱玲

最近,台湾皇冠出版公司出版了张爱玲的《小团圆》这部小说,中国大陆简体横排版也即将面世。关于张爱玲的文学地位,一直以来,都有争议,例如,比较鲁迅等作家,关于这个问题,川沙谈到:……张爱玲受中国古典文学的影响很深,一个是家教,一个是时代,她熟读《金瓶梅》和《红楼梦》,用笔很精练,比《聊斋》丰满,比《儒林外史》精细刻薄入骨三分。但杜拉斯不是中国人。张爱玲有很多读者,有些作品我也喜欢,但横向比我觉得还是分量不够,当然,我谈的主要是长篇小说在世界范围的比较。实际上,关于她的弱点,傅雷在1944年底,在她出第一本小说集《传奇》之前,就有所劝告“少一些光芒,多一些深度,少一些辞藻,多一些实质,作品会有更完满的收获。多写,少发表,尤其是服伺艺术最忠实的态度。”但是,她听不进傅雷的话,她的名言是“成名要早”。86年,我和人民文学出版社林姓的川籍老编辑谈到傅雷,他说,常常为了一个标点符号,傅雷会到出版社来和他理论一番,可见其治学的态度。对于张爱玲的部分精品,从情感上,我象阅读中国古代一些优秀作品一样,惊叹、感谢和骄傲于她给我们留下的遗产。我觉得,今天,我们在纪念张爱玲的时候,应该感谢胡适、傅雷、柯灵、夏至清、夏济安、宋淇这些人,因为,他们都是那个灵魂最孤独的时候,默默地关心过她的人。大爱不言谢,但是,我们应该记住这些人。

四关于文学批评

“五四运动”90周年纪念日刚过去几天,五四运动是中国旧民主主义革命的结束和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开端,在“五四运动”,文学起着相当的作用,当时的文学,文学批评,都和“五四运动”一样朝气蓬勃和锐气十足,可是,近几年来,海外文学,特别是海外文学批评,却呈现出缺席的现象,相反的,大陆文学,随着最近关于文怀沙“大师”事件的披露,揭开中国文学批评、文化批评中一些作假等事件……

川沙谈到:……五六年前海外文学还有一些批评家,但现在逐渐销声匿迹了。以前是文学和钱太不相关,现在反过来了,文学作品已经是发财的机会了,那么,批评就更成问题了,你批评人家不就是在断人家的财路了吗?所以,批评家只好变鬼谷子来批评,最近那个“鬼谷子文学排行榜”就是这个意思。但是,我的感觉,那个鬼谷子先生,那个王禪老祖先生,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人,更是一个对中国文学、中国文化、中国人有着大爱的人,在他身上,我看见了当年傅雷先生的影子……

五关于鲁迅

谈到中国的文化,特别是谈到有关政治的话题,鲁迅和文学是一个焦点问题,关于这个问题,哈金谈到:

……提到鲁迅,鲁迅我是认真读了。他有个英文的故事选集叫我给它写一个序,这是我唯一写过序的作家。我认真研究了。他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不管你喜欢不喜欢都受到了影响。因为很长一段时间他是真正作家当中唯一一个没有被禁的。我们都是“吃他的奶长大的”。但是我仔细想想,川沙刚才也说了,跟横向比,跟他同一个时代那些大的作家比,甚至就是写《动物农场》、《一九八四》那样的,不是最伟大的但也是很伟大的作家来比,鲁迅都是差一个档次的。这是客观地说。但另一方面,我们确实是“吃他的奶长大的”。这个问题,我给你举一个例子,我们有一种概念,一种模糊的印象,认为鲁迅弃医从文是为了拯救整个民族的灵魂,实际上情况不是这样的。你仔细看他离开仙台医学院以后12年当中他没有写任何东西。这12年当中他跟他弟弟周树人出了几本翻译的东西。在12年以后,他才写了《狂人日记》。当时他给他的朋友徐寿堂说,他读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穷人》以后特别震惊、特别震动,没想到这么年轻的作家的心灵这么苍老。因为陀思妥耶夫斯基25岁就写出那部作品了。当时鲁迅觉得自愧不如。这是明显的。如果鲁迅像一般的作家那样不服气,非要写出更好的作品,他完全应该继续写下去。我们所谓他“拯救民族灵魂”的那段时间当中实际上他没写东西。后来因为一些青年办的杂志《新青年》叫他投稿,这是他的第一篇《狂人日记》,从那开始写。整个他写小说的时间是7年前后,写了两个集子,《呐喊》和《彷徨》。他这个作家真正创作的生涯是7年,我们要考虑的问题是:他是多么严肃的作家呢?在他生命的最后一两年里,他得知自己的肺病不行了的时候,他想写小说,他跟冯雪峰说“我要是能活下去10年的话,我要写出10部长篇,一年写一部。”但是已经晚了……

六关于文学死亡

川:文学会逐步往下走,会消亡的问题。我觉得这是两个问题。……一种科技的进步。而文学、文化是人脑里的产物,它跟科技是两个本质不同的产物。科技产物要取代人脑中的产物是不可能的。因为科技产物本身就是人脑产生的,就是说,人脑是大于它自己的产物的,就象母亲生育儿女,儿女再生产儿女是一个系列,而儿女生产技术,技术再发展技术,那又是一个系列,两个系列毫不相关,不存在取代的问题。再另外一说,文学和所有艺术都是原创性的,是母性的。它可以复制,克窿,变形,发展,但不能死亡,就象生命不会死亡一样,因为它有后代,它传宗接代,也象文化和宗教一样,是相对永恒的。

电视连续剧大量的生产也好,复制也好,包括音乐的复制,就是那种直接靠计算机的作曲,都不能代替原创。它的生命力在哪里?贝多芬也好,柴可夫斯基也好,到今天仍然是这个样子的,但是我很难想象计算机作的曲能活多久。还有现在这些多媒体的东西,还有很多电视连续剧,它能活多久?它有多么持久的生命力。时间的跨度是很长的,一种史诗性的东西,我觉得还是从人的脑袋里产生出来的。人脑中也会产生东西。它和机器产生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七关于文化立国

经济强盛了就有能力来建设文化产业吗?哈金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说:

文化不是产业,是靠个人来创造的。我去年到希腊去了一趟,看到给宙斯、雅典娜建的那么辉煌的庙宇,我的感触就是比《荷马史诗》要差远了。一个人总结出的史诗,把希腊精神传达到了全世界各个地方。我们现在谈的“民主”,都是从那来的。而且他的史诗还不断地翻新。你看那些庙宇的感觉就是这全是废墟,但是你读《荷马史诗》,它总是有能不断自生新的活力,每过一段时间就有一个新的翻译,还在不同的语言出现。这种东西不是你投多少资能做到的。刚才我们谈到果戈理就是另一个例子,你的文化当中出现那样一个巨人跟你投多少资根本就没有关系。只能说一个民族很幸运地在这时候出现了一个天才,这个天才没有被各种各样的外来因素给扼杀掉,而且创造出来了一些辉煌的东西。这种机遇是一个民族很难得的,不是靠钱就能做出来的。 哈金简介 著名美国华人作家、诗人。布兰戴斯大学(Brandeis University)博士。曾任教于艾莫里大学(Emory University),现为波士顿大学教授。曾获1999年美国“国家书卷奖”、2000美国笔会/福克纳基金会所颁发“美国笔会/福克纳小说奖”,2005美国笔会/福克纳基金会所颁发“美国笔会/福克纳小说奖”。为第一位获此三项美国文学奖之中国作家。 主要作品:诗集:《于无声处》(Between Silence)和《面对阴影》(Facing Shadows);短篇小说集:《辞海》(Ocean of Words)、《光天化日》(Under the Red Flag)和《新郎》(The Bridegroom);长篇小说《池塘里》(In the Pond)、《等待》(Waiting)、《疯狂》、《战废品》及《自由生活》。  川沙简介 著名加拿大华人作家,诗人及剧作家。四川大学毕业。曾任文学编辑、副刊主编及杂志总编辑。有小说、诗歌、戏剧、散文、及文学理论作品在世界范围内发表。主要作品:诗选集《拖着影子的人群》(中国作家出版社,2001)、短篇小说集《西方月亮》(与人合集,台湾水牛出版社,2004)、长篇小说《阳光》(台湾商务印书馆,2004)、诗选集《春夜集》(英汉对照、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诗歌作品入选美国偌顿出版社《新世纪的语言》诗选集(Language for a New Centure, published by W.W Norton in 2007)。2005年,原着及编剧的四幕十二场大型诗歌舞剧《彩裙组歌》在多伦多大学O.I.S.E剧场及多伦多市政府图书馆剧场(York Woods Public Library Theater)公演。2008年,原着及编剧的四幕十九场诗歌舞剧《合欢》在多伦多何伯钊剧院公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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