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师从语言学家、认知心理学家史蒂芬·平克,23岁就获得了麻省理工大学的博士学位,他从人类大脑进化的视角提供了认知心理学的独特视角。渐忘、焦虑、混乱、拖延……是我们生活中经常面临的困扰。在《怪诞脑科学:战胜焦虑、混乱、拖延的自控术》一书中作者通过阐释“进化惯性”,说明大脑的进化本来就不完美,面对不完美进化,作为思想者的人类,并不是束手无策,而是可以区分出哪些缺陷是可以置之不理,哪些是可以改善的。以下章节选自该书,是作者提出的战胜大脑认知缺陷的13条建议,由澎湃新闻经中信出版集团授权发布。
人类具有无与伦比的智慧。我们能交谈,会推理,能跳舞,会唱歌。我们不仅能讨论政治与司法,而且还能通过努力改善自身和我们的整个物种。我们既会学习数学和物理,也会创造发明、接受教育、吟诗填词。在这些方面,没有其他哪个物种能有资格与我们相提并论。
然而,人类每次超出其他物种的进步并不都是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语言体系和深思熟虑的推理能力给人类带来了文化和技术方面的突飞猛进,但我们的大脑——虽然在10亿年前就从猿人祖先那儿进化出来了——却被甩在了后面。我们身上的大部分遗传物质进化出来的时间不但先于语言体系以及明晰的推理能力,而且是在像我们这样的智能生物出现之前。于是,大量粗制滥造的东西就这样保留下来了。
我们已经讨论了一些人类在认知结构上存在的缺陷,包括:确认偏误、心理影响、心理定格、不合时宜的自我控制、沉思反刍循环、聚焦错觉、动机性推理、错误的记忆,此外还有走神发呆、语言表达存在歧义,以及易于罹患精神障碍。我们的记忆系统采用的是背景关联驱动,因而不能适应现代生活中出现的许多需求。我们的自控系统则令人绝望地几近分裂。我们祖传的反射系统是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中形成的,而我们更为现代的慎思系统却不能摆脱该古老系统给它施加的影响。在我们讨论的每个领域,不管是记忆、信念,还是选择、语言以及快乐,我们都会发现,在很大程度上通过逐层叠加技术而形成的人类大脑,其表现远不够理想。这些人类心理特点,没有哪一项出自一个聪明睿智的设计师之手;相反,只有将其看成进化的产物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在此提供的论点,只是传统理论的一部分而已。古尔德(Gould)关于历史残迹的概念是我撰写本书的一个重要灵感来源。不过这种观念还得追溯到达尔文身上,他在传奇巨著《人类的起源》(The Descent of Man)中列举了一打人类“毫无用处,或基本无用”的特征——体毛、智齿以及退化成尾骨的尾椎骨。这些自然界中出现的离奇现象是达尔文论点中不可或缺的佐证材料。
然而,关于人类大脑所存在的不完善之处,却很少在涉及进化的讨论中被人提及。
研究人的特性能给我们了解人类状况提供大量有用的深刻理解。正如人们在匿名戒酒会(alcoholics anonymous)上说的那样:能够承认,就是跨出了第一步。我们对自己的拙劣本性了解得越多,就越能够采取相应的补救工作。
当我们审视这些缺陷,将其作为深刻见解之源时,就会首先意识到:不是每种缺陷都值得我们去修补的。我早就接受并习惯了计算器比我更擅长处理平方根的事实,因此,当世界棋王加里·卡斯帕罗夫(Garry Kasparov)在国际象棋世界锦标赛上和电脑对手深蓝(Deep Blue)对弈时,我觉得根本没有必要为他加油助威。即使计算机现在在国际象棋或其他棋类游戏上不能战胜我们,但在不久的将来,它们一定能够做到这一点。约翰·亨利与机器人进行世纪赛跑是伟大的,但事后看来,却是一场人类注定会失败的行为。机器在许多方面都已经(或最终将要)占有优势,我们不妨接受这一点。德国化学家厄恩斯特·费希尔(Ernst Fischer)曾陷入这样的沉思:“随着机器变得越来越完美高效,于是这就变得很清楚了——人类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们身上存在不完美的地方。”一个由工程师设计出来的生物可能永远都不懂什么是爱,永远都学不会欣赏艺术或理解诗歌。以动物的理性来看,把时间花在创造和欣赏艺术上,还不如把其用来收集坚果,为过冬做好准备呢。而从我的角度来看,艺术是人类生活乐趣的一部分。无论如何,就让我们写出朦胧的诗歌,用澎湃的激情和非理性思维创作歌曲和文学作品吧。
话虽如此,但并非涉及人类认知的每种怪癖都值得颂扬。诗歌虽然令人愉悦,但泥古不化(stereotyping)、以自我为中心(egocentrism),是我们这个物种中普遍存在的易于偏执和抑郁的弱点体现。全盘接受我们固有的生物天性,就好比犯了“自然主义谬误”(naturalistic fallacy),把天生的东西和优秀的事物混为一谈。关于这方面的诀窍,显然就是梳理我们的认知特性,判断其中哪些是值得我们学习、保留的,哪些是不需要我们理会的(甚至这样做了还值得我们拍手称快)。
例如:我们根本就不必担心日常对话中出现的模糊歧义,因为我们总是能够利用语境和互动来弄明白对话伙伴的真实想法;我们也根本没必要去熟记我们认识的每个人的电话号码,因为我们的记忆不擅长做这方面的工作(幸好现在我们有手机来帮我们保存电话号码)。我们的大脑在应付多数日常活动方面都显得绰绰有余。它基本上能让我们吃饱穿暖、自食其力、绕开障碍并远离伤害。虽然我非常羡慕普通家猫那无忧无虑的生活,但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把自己的大脑和家猫的大脑进行交换。但这并非意味着,作为思想者,我们就不能做得更好。本着这种精神,我在此提出13条建议,每条都是建立在谨慎的实证研究基础之上的。
1. 尽可能考虑有无其他可行的选项。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人类并没有养成以冷静而客观的方式考量证据的习惯。我们可以用来提高自己思考和推理能力的最简单的方法之一,就是训练自己考虑有无其他可行的选项。即使简单到仅仅勉强自己列举出可行选项的做法,都能提高我们推理的可靠性。
一系列研究已经表明了“反向思维”(consider the opposite)这一朴素格言的重要意义;而其他一些研究则表明“虚拟思维”(counterfactual thinking)的重要性——我们要仔细推敲还可能发生什么,或原本可以成为什么,而不是仅仅关心当前的态势。
我们对自己最关注的事物之外的其他想法和可能性,投入的关注越多越好。正如罗伯特·鲁宾(Robert Rubin,比尔·克林顿任总统时的首任财政部长)所说:“我在职业生涯的不同阶段曾经遇到一些人,他们似乎对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比我对任何一件自己手头正在做的事情更有信心。”在做出正确抉择之前,我们往往需要把不会采取的途径和最终选用的途径都加以考虑才行。
2. 重新界定问题。那块肥皂达到了99.4%的纯度还是具有0.6%的毒性?政治家、广告商甚至我们当地超市的员工们都习惯杜撰我们听到、看到和读到的一切信息。把每件事情都尽可能地以积极正面的方式呈现出来。我们——作为消费者、选民和公民——的工作,就是必须始终以一种怀疑的眼光看待周围的一切,并对任何被问到的事情都养成再三思考的习惯。我应当把关于“安乐死”的立法理解为一种防止人们死于杀人凶医之手的方法,还是将其理解为一种帮助人们死得有尊严的途径?我如果减少兼职工作的时间,是会缩减自己的收入,还是可以有更多时间陪孩子们了呢?
3. 始终牢记:相关关系不等于因果关系。信不信由你,综观全美人口,你会发现他们鞋子的尺寸和他们的常识水平高度相关:鞋码大的人通常比鞋码小的人懂得更多的历史和地理知识。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买一双更大的鞋子就能让你变得更聪明,或者长着一双大脚就代表你的智力水平很高。这种相关关系,和其他许多相关关系一样,看起来似乎比它的本质更重要,这是因为我们生来就有把相关关系和因果关系混为一谈的倾向。
4. 永远别忘了控制样本的大小。从医学研究到棒球成绩统计,人们往往忽略了他们用来得出结论的数据规模。任何单一事件都可能是随机的,但同一模式的反复出现就不大可能是一个偶发事件了。从数学上考虑,样本数量越大,统计结果就越准确。这就是为什么平均来说,对2000人进行调查统计的结果要比只对200人进行调查统计的结果更可信。
5. 预知自己的冲动并事先约束。奥德修斯把自己绑在帆船的桅杆上,以此抵制海妖塞壬的诱惑。在这一点上,我们大家都得好好地向他学习。例如,我们可以把自己在酒足饭饱之后计划下周要买的食品杂货和我们在饥肠辘辘时到商店买的垃圾食物进行一个比较。诱惑在看得见、摸得着的时候最难抗拒,因此,如果我们对未来有所筹划,与总是冲动行事相比,会过得更好一些。
6. 别只是设定目标,要制订应变方案。在很多时候,人们都几乎不可能完成一个表达模糊的目标,如“我要减肥”或“我打算在最后期限到来前写完这篇稿子”。并且,只是把目标表达得更详细,“我要把体重减少6磅(约2.7千克)”也不能起到足够的效果。但是,心理学家彼得·葛尔韦泽(Peter Gollwitzer)的研究表明:要是给希望实现的目标制订细致的应变方案,采取“如果X,就Y”(“如果看见法式炸薯条,我就走开”)的形式,就能极大地提高成功的概率。
7. 在任何时候,如果你已经疲惫或心里还在考虑其他事情,就尽可能不去做重要决定。身心疲惫(或精神涣散)之时进行思考,这和醉酒之后开车没有多大的差别。因为疲惫之后,我们更多是依赖我们的反射系统,而非慎思系统。我们精神涣散时也是这样。
8. 随时在收益和代价之间进行权衡比较。这道理听起来连小孩都懂,然而实际上它并非大脑自然而然就会产生的想法。人们常常发现自己不是处于一种“预防”(prevention)心态,即强调他们的行为所产生的代价(如果我不去参加音乐会,就会浪费买门票的钱了),就是处于一种“促进”(promotion)心态,即强调自己的行为所产生的收益(听音乐会太有意思了!谁会注意到我上午上班晚了一点呢)。做出合理判断的前提显然是权衡利弊,然而除非我们提高警惕,否则我们的性格和情绪往往会成为理性判断的绊脚石。
9. 设想你的决定可能会被他人抽查。研究表明:如果人们要给自己做出的答案说明理由,他们就会比那些不做这方面准备的人们显得公正客观。当要为自己的决定承担责任时,我们往往会投入更大的认知精力,更详细周到地研究各种信息,并相应地做出更复杂的决策部署。
10. 和自己保持距离。佛教徒告诉我们:当下最重要。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这么说完全没错。如果一辆失控的汽车正朝你冲过来,你会不顾一切地丢掉手里拿着的任何东西,全身心地只集中于当前目标,即立刻逃离汽车撞来的方向。但如果我想要以吃一块巧克力蛋糕作为这餐饭的完美落幕的话,那就得问自己:相对于我(保持健康)的长期目标而言,我是否对(满足自己对甜食的嗜好的)当前目标看得过重了?
我们的大脑对于远近的考虑机制几乎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建立起来的:(对大脑而言)近,是明确具体的概念;而远,则是抽象的概念。不是任何时候以抽象的概念来考虑问题都会得到更好的结果。你还记得自己上次承诺的6个月之后要做的事情吗?在当时,你很可能看不出你的承诺对你有任何妨害,但随着兑现日期的逐渐临近,你会感觉它简直就像一个强加在自己身上的沉重负担。因此,在任何时候,我们都应当问问自己,未来的我会对现在的这个决定产生什么感受?认识到我们的处理方式在此时此刻和将来会有所不同,并尽量平衡和利用好即时和远期两种思维模式,这对我们很有好处。这样一来,我们就不会因为把选择完全建立在即时所想的基础上而深受其害。
11. 要当心生动化、个性化和逸闻趣事。这是从前面“和自己保持距离”的原则中推导出的另一个必然结论,但它也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方面一个有说服力的例证是蒂莫西·威尔逊(Timothy Wilson)做的关于在校大学生和避孕套品牌的研究,它得出了一个经典结论,即“照我说的做,而不是照我做的做”。在实验中,受试者得到两个消息来源:一个来自《消费者报告》上数据充分的结论,它推荐的是避孕套A;另一个则来自一则逸闻趣事(据说是另一个学生写的),它推荐的是避孕套B。几乎所有大学生原则上都认为《消费者报告》上的结论更可靠,并希望自己的朋友在挑选避孕套时不要受那个逸闻趣事的影响。但当问及他们自己的选择时,差不多有1/3(31%)的大学生仍然相信了那则生动的逸闻趣事,从而选择了避孕套B。我们的四足祖先可能不得不留意那些色彩鲜艳或表现异常的事物,但我们现在则有幸有充分的时间可以慢慢考虑,并且我们也应当利用好这一优势,通过对客观且科学的事物加以特别关注来克服我们易受生动性影响的弱点。
12. 挑选重点。我们做出的决策会让我们付出心理上,甚至身体上的昂贵代价,并且我们不可能等到自己掌握全部信息并拥有充足时间时,再对每种意外情况及其应变对策进行仔细考虑。因此在本章所列的这份清单中,我推荐的所有策略都是简单有效、容易上手的,但也请永远别忘了《布里丹之驴》(Buridan’s Ass)的故事:那只驴子虽然面临着两堆同样远近、同样诱人的干草,最后却活活饿死了。总之,请把你考虑得最认真仔细的决策留给最重要的事情。
13. 尽量理性。这最后一条建议听起来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完全可以与世上最没有价值的股市箴言(“低买高卖”——在理论上完全正确,在实践中根本没用)相媲美。然而,提醒自己要理性并不像它听起来那样一无是处。
告诫自己要理性就能产生作用的重要原因之一在于:你这样做的时候,就能够自动启发自己在生活实践当中使用我在前面曾经介绍过的种种技巧。
上面的每条建议,都是基于对人类大脑局限性所做的实证研究而制定的。每条建议都针对大脑的某条具体缺陷,并且都以某种独特的方式帮助我们消除进化过程中出现的一些缺陷。
如果对人类大脑的优缺点及其细微差别有恰当的认识,我们不仅能有机会提升自身素质,而且还能进一步改善社会。比如,想想我们如今这套过时的教育体系,还是基于19世纪流传下来的教育理念的,过分强调死记硬背,这简直和工业革命以及狄更斯作品中那个严厉的校长葛擂梗先生(Mr.Gradgrind)如出一辙。那位校长先生曾经这样表达自己的观点:“现在,我想要的是事实。给这些孩子们只教授事实……不要给他们灌输其他东西,把其他任何东西都从他们的脑子里清除出去。”但这种方式几乎没有起到教育应有的作用,即帮助孩子们学会自己掌握知识。我怀疑如此大量的记忆究竟是否有用,毕竟在一个有着谷歌搜索引擎的时代,让孩子们去记住各国首都的做法早已失去实际意义了。
在信息时代,让孩子们搜寻信息毫无困难,但让他们解读这些信息就问题多多了。我们习惯先接受再质疑,但这种做法真的非常危险,因为在互联网时代——任何人,甚至包括没有获得这方面资质的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在网络上发布任何东西。然而研究表明,十几岁的青少年经常把他们在网上读到的任何内容都不加分辨地信以为真。绝大多数学生基本上不去或只是偶尔查看一下网上内容的作者是谁,或思考是否有其他信息对自己当前所读内容起到了辅助作用。根据韦尔兹利学院(Wellesley college)两位研究者的说法:“学生把网络当成他们获取信息的主要渠道,通常很少关注这些信息是否准确。”多数成年人也存在着同样的问题。一项互联网调查指出:“和网站内容相比,普通消费者更关注网站的表面现象,比如它的视觉提示信号。例如,接受调查的近半数消费者(46.1%)在一定程度上是基于一个网站的整体视觉设计魅力来评估其可信程度的,其中包括网页布局、排版、字体以及颜色方案。”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成立学校,而不仅仅是拥有维基百科和互联网就可以了。如果我们生来就是优秀的思考者,骨子里就能以恰当的方式质疑一切,那学校的存在就是多余的。
然而事实的真相是,如果没有经过特殊训练,我们这个物种生来就容易上当受骗。孩子们出生在一个“真相显露”(revealed truths)的世界,习惯于接受那些告知他们的、被奉为金科玉律的一切东西。我们需要经过努力才能让孩子们明白,事物常常存在多样化的表现,并且,不是他们听到的每件事都是真实可靠的。而我们只有付出更大的努力才能让他们学会如何去评估那些互相冲突、彼此矛盾的证据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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