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我的东瀛物语》是日籍中日双语女作家元山里子的非虚构作品,描写了她的日本丈夫元山俊美和她的人生经历。
元山俊美横跨大半个20世纪的人生,亲身经历了日本侵华战争,目睹日本进入“和平宪法”年代,成为日本共产党惊心动魄的路线斗争的牺牲品,为日本侵华战争忏悔,与日本右翼分子不懈斗争,一生命运与近现代中日历史紧密相系。元山里子于20世纪80年代在日本留学时与元山俊美结识,受到元山俊美多番指导和关照,在日本开辟了自己的事业道路,并与元山俊美结为伉俪,并肩作战,反对日本右翼势力。
元山俊美是农民的儿子,1940年被强制征兵,送到中国战场上,成为了侵略军的一员。在残酷的战场上,元山俊美看清了日本军国主义的真面目,不愿意与中国人民为敌,对中国百姓友好,中国百姓也救他一命,甚至在战地里干杯,结下一段战争时代难得的友谊。战后,元山俊美加入日本共产党,成为坚定不移的反战人士和无产阶级社会活动家,为揭露日本军国主义、揭露731部队罪行、反对右翼篡改历史教科书、反对参拜靖国神社而奋斗,终生为反战贡献自己的力量。2000年,元山俊美重回对他来说意义深远的湖南文明铺,捐植200株樱花,表示对战争的忏悔和对中国人民的歉意,祈愿中日两国永远和平。
本文为书中节选章节,叙述元山俊美在中国执行破坏铁路任务时终生难忘的经历。
第三章 踏上血腥的侵略穷途
第三节 阴阳两分,战友临死前的愤怒呐喊
铁道兵部队在战争中的作用,主要是确保铁路的畅通运行,但有时候也执行相反的任务,这就是破坏铁路。因为铁道兵熟悉铁路的知识,由他们执行破坏任务,能够一下子破坏掉铁路的最关键部位,使铁路陷于瘫痪。
1944年6月27日,上面下达命令,让元山所在的部队派人潜入湖南的衡阳车站,破坏这里的铁路设施,阻断中国军队通过铁路撤退。命令下来后,元山所在的部队组成一支7人的破坏小分队,元山不幸被选入这支破坏小分队,执行危险的敌后破坏任务,这次任务的代号为“山川”。
这天深夜,由一位曹长领队,带领元山等其他6名队员,其中也有前面提到的那个小个子山本三郎。元山他们一行共7人悄悄上路,执行潜入敌后破坏铁路的“山川”任务。这天夜晚,漆黑的夜幕中看不到半点星光,夜色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不祥的夜色就这样紧紧跟在他们后面,为了避免被发现,元山他们每个人用绷带把带着死亡光亮的刺刀裹起来,以免刺刀反光或碰撞出声。
元山他们这些铁道兵,虽然到中国已经好几年了,但至今还没有与中国士兵直接兵戎相见过,所以他们个个提心吊胆,呼吸紧张。人一旦呼吸紧张,喉咙就渴;喉咙一渴,呼吸更紧张,这就是恶性循环。元山感到喉咙冒烟,水壶里的水早就喝完了,可还是觉得口渴难忍。元山他们7人摸黑进入一个山谷,元山突然闻到一股水的味道,而且凭着人的动物本能,判断这种味道的水是可以喝的。其他人也闻到了水的味道,于是曹长让大家停下来喝水。
元山他们循着水的味道,在一个断崖石壁上摸到了一层薄薄的水流,元山赶紧用手暗示其他士兵,大家在石壁旁边用手接住水喝,并且把军用水壶贴在石壁上接满了水,然后才继续上路。这石壁上的水,对元山来说一生难忘。除了因为这是救命之水,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个石壁犹如人生的分水岭,离开石壁后,元山他们遇到了中国军队。
走出山谷后不久,元山他们看到了衡阳车站的灯光,大家骤然紧张起来,往前走的腿都有点颤抖。元山他们慢慢往车站方向摸,越接近车站,腿越抖得厉害。突然,也许是颤抖的原因,不知道谁的水壶掉到地上,碰到石头发出清脆的声响。中国军队的岗哨被响声惊动,高喊:“什么人?口令!”
元山他们知道大事不好,他们被发现了,于是在曹长的带领下,他们7人赶紧往回逃跑。紧接着枪声响起,中国军队发射的子弹嗖嗖地飞向他们。好在天黑,中国军队看不清目标,子弹没有打中元山他们。这时,又响起迫击炮声,炮弹在他们周围爆炸。突然,元山身边的山本三郎被炸飞,弹片穿过了他的腹部。山本三郎一边抓着自己往外流的肠子,一边凄厉地喊道:“这就是天皇给我的报酬吗?见鬼去吧!”
山本三郎喊完最后这句话,就一下子倒在元山身边。元山摸摸山本三郎的身体,摸到的却是肠子,山本三郎已经死了。元山又摸到山本三郎被炸碎的衣领,于是就把三郎的衣领悄悄塞进自己的口袋。元山想:“三郎的母亲一定像我母亲那样,盼望着儿子平安回日本。三郎虽然死了,但至少三郎的灵魂应该要回家。三郎的这个衣领,就作为三郎的灵魂,让我把他带回他母亲的怀抱里吧。”
1945年日本投降后,元山有幸回到日本,特地找到山本三郎家,送还三郎的衣领,这是后话了。
元山说:“平时不起眼的小个子三郎,临死前的这句呐喊,或者说是迟到的‘觉醒’,让我感到无比的震撼。因为在那时,日本天皇是绝对不容怀疑的神圣偶像,天皇的话就是至高无上、绝对正确的。”
元山耳边一直响着三郎痛恨的嘶喊,怎么也挥之不去,使他不得不开始思索:“在到中国之前,长官们告诉我们,到中国去是为了‘建设大东亚共荣圈’,是为了造福亚洲人民。我在中国看到的,到处是惨无人道的杀人放火,根本看不到日本兵与中国人民‘共荣’的影子。”

大屠杀纪念馆集会广场
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不仅是元山,包括他的战友们,也开始怀疑他们到中国打仗的意义。元山说:“就在那时,我开始怀疑天皇这个神圣的偶像,开始怀疑天皇的绝对正确性。日本这个国家,为什么不珍惜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的生命?为什么要我们用粉碎自己年轻生命的代价,去建设什么徒有虚名的‘大东亚共荣圈’?”
元山想起在哈尔滨郊外的铁道兵营中,看到从日本国内运送来的报纸,上面有日本从军作家火野苇平的从军诗作,写道:“徐州、徐州,大队人马朝着徐州前行。徐州是个好地方,徐州是个好住处,宛如家乡。你看,路边那微笑的麦穗须,多么惹人爱啊。”
元山说:“日本政府不仅自己欺骗人民,还让一些御用文人制造假象来蒙蔽老百姓。军国主义者和御用文人欺骗我们上战场,当炮灰,我永远不能原谅他们。”
因为被中国军队发现,元山他们没有完成破坏铁路的“山川”任务。他们6人总算逃了回去,在庆幸自己得以生还的同时,痛惜山本三郎把宝贵的生命丢在了中国湖南的红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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