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来客网

洋气的普通话

今天河北农村老家微信群里传来了很多小视频,姑姑家儿子结婚,现场热闹非凡。

我高中以前就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知道老百姓最喜欢的就是去红白事上凑热闹,尤其是小孩,抢把喜糖,蹭顿饭,一阵噼里啪啦鞭炮之后捡些没点着的小鞭儿。说不上是奔着什么去的,只是喜欢热闹,喜欢那种氛围,听人大笑或听人大哭,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娱人耳目而已。大人也没多少不同,只是那些有一技之长的还会去帮忙张罗一下。

我爷爷会敲大鼓,这种大鼓村里只有一架,平时在村委会放着,只有红白事(尤其是白事)才能借出来。每次谁家死人了,爷爷就忙活起来,一般是两天,这两天他连打麻将的时间都没有。第一天他上午就出门了,工作地址就在村“main street”正中间,他是鼓手,还有些吹喇叭的、拍锣的,我印象中白事的曲子就那么一首,无限循环,没有高潮没有低谷,我有时就坐在旁边的石墩,一听就是一个下午,一点都不感到无聊。

第二天更忙,这是整个白事的高潮,因为死人要进棺入土了,可以说是在高潮中归去吧。一般午饭过后,村中央用白布搭建的大帐篷,在哭、拜、礼、别之后也没了用途,在大伙搬出棺材装上拖拉机后就拆除了。“乐队”登上另外一台拖拉机,爷爷威风的站在中间。一声鼓起,鞭炮齐鸣,拖拉机出发了。但开的很慢,因为后面跟着死者家属,穿着白色衣帽(记得叫做香帽),长子或长孙在最前面抱着遗像。每走几步就跪拜哭喊一番,等司仪号令起身继续前行。我家住在村头,紧挨着公路,这是人群的必经之路。我和奶奶站在门口,看着爷爷站在人群最高处,挥舞着双臂,一脸的骄傲。奶奶身体不好,这时常会发句感叹,说希望死后不要火花,也能埋到土里。十多年后她如愿以偿。

爷爷当然不是白忙活,报酬一般是每天一盒烟。爷爷烟瘾很大,每天抽20根,但这种盒装的烟他会留起来慢慢抽,平时抽的是赶集时买的便宜的烟叶,然后自己用纸卷起来的。除此之外,办白事的人家中午管饭,多数情况下是“肉菜”,就是大锅煮的白菜、粉条、炖猪肉以及海带、花生等,就这馍馍(馒头)一起吃。在老家“肉菜”是级别很高的饭,仅次于饺子。爷爷总是叫我一起去吃,但我小时候内向脸皮薄,有时不想去,爷爷就吃完后给我和奶奶带回来一大盆,外加两个热腾腾的馍馍。有些东西会刻在身体里,“肉菜”就是其中一个。我父亲虽然搬到城里20来年了,但最爱吃的还是“肉菜”。

我也是。

红事就更热闹了。敲锣打鼓当然少不了,但一些有点钱的人家会从县城请个乐队,穿着整齐的军队制服,吹着大号小号,敲着雪白的军鼓。我们称之为“洋鼓洋号”。有时还会在村里搭个台,请个戏班子唱几出老桥段。后来电影流行起来,晚上还可以去看露天电影。都是些港台的片子。大伙坐着板凳,嗑着瓜子,好不乐乎。大荧幕前后都可以看,90年代了,但老家的宇称还是那么守恒。

岁月美好。

直到初中我才知道有个东西叫做普通话,突然发现大家并不普通。有段时间听说市里领导要来学校检查,校长要求老师们用普通话讲课。对我们学生来说倒是没啥,也不会听不懂。最倒霉的是班主任惠老师,快50岁了,讲了半辈子多的土话,带了七八个班的毕业生了,突然要改口,那叫一个别扭。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几周的平面几何课,与以往不同。但毕竟这是欧几里得的几何,外国人的玩意,距离感在所难免。其它科目也变得滑稽起来,除了生物,因为生物老师是个六七十岁的大爷,比校长资历还老,谁也不敢拿他怎样。

高中考进了县城的中学,成了住校生,每两周才能回家一趟。老师们多数也是本地人,但讲课都用普通话了。学生们也不可幸免,朗读、提问、回答问题都得改腔换调,土话成了宿舍里的语言。学校里有几个从市里来的学生,操着正宗的普通话。但他们有他们的圈子,我们不进去。后来我转到了市里的高中。这下我成了例外。感觉自己很危险。

说话开始小心翼翼。说话时想着把每个字的音小心的扳正,又想赶快说完,免得被人听出破绽。其实同学和老师早就听出了我的不同,小心的关心着我脆弱的自卑。

后来上大学,爷爷去世,出国留学,奶奶去世。我听到的土话越来越少了,想念时就听听老家微信群里叔伯姑姨的几句闲聊,抹去眼角的老泪。

今天一早看到群里表弟结婚的视频,喜气洋洋。姑姑花了30多万,布置酒席、高档汽车、西服婚纱,鞭炮糖果,当然还请了司仪。听说现在农村里婚庆司仪也是高薪行业,我不确定。但看了几段视频,听到大家你一言一语说着祝福的话,心里感觉暖暖的,来自儿时的温暖。突然听到司仪小姐操着略带土味的普通话欢迎来宾时,我感到一丝的凉意。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