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整整十年,万科在「看淡」市场走势时,曾经犯过三次「众怒」,引爆三场大辩论。

第一次,2008年,王石的「拐点论」在清华大学新鲜出炉。
这个由记者偶然提问、王石率性回答而引发的公共判断,为随后的万科带来不少麻烦。
从地产同行,企业家朋友到地方政府,很多人为这句话感到恼火,因为一个意见领袖的预言通常具备自我增强实现的能力——在那个地产行业刚刚踏入深秋之际,它带来了更多的寒冷与降温,随后,拐点真的出现了,行业进入了十年来的第一次「深V」调整。
那一次,点赞万科的是买房人,批评万科的主要是同行。
第二次,2012年,时任万科总裁的郁亮,首次对外发布一个著名的判断:「行业已经进入白银时代」。
各位注意时间,不管2012年前后以及随后的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今天都知道,过去的四五年,才是我们今天所熟知的地产江湖势力版图正式确立的黄金时代,你千不该万不该,冒天下之大不韪,得出一个差错率如天上的太阳那样明晃晃的「预言」!
万科的对手们就是这么想的。
当万科在2013年、2016年两次失去行业规模第一的座次后,嘲弄声变得更大,人们因此说,万科踏空了「黄金时代」,才凭空制造了一个「白银时代」。
更有好事者说,是郁亮先生自己踏空了。
我在自己的大脑里检索了一遍,确信万科与郁亮没有对此作出针对性的详细回应。
郁亮当时怎么想的怎么回复的,并未大规模被市场所接受,很多人也并不知情,也许只有2012年后的潘石屹与2014年后的王健林是与他站在一侧的。
更多人不知道的是,正在白银时代的投资策略下,万科没有孤注一掷全部押注住宅,一下子进入数百个城市,而是分散了投资布局,切进了物流、商业、长租公寓等多个热门赛道,才有了今日万科在财务上如此安全的基本面。
然而,那一次,公众忙着买房挣大钱,没有人理会万科的「矫情」言论,批评打脸万科的主要还是大踏步前进的同行,从杨先生,黄先生,许先生到孙先生。
第三次,2018年九月底,现任万科集团董事长郁亮在秋冬季例会的内部发言被泄密,那张「活下去」的内部照片,传遍了整个全中国的网络、贴吧、社交媒体,并在第二天被刊登在所有的财经地产报纸版面上。
社交媒体太发达了,人人都是自媒体,这是十年来万科董事长的言论第二次以秒速被舆论「示众」。就像冥冥中宿命一般,担任万科的董事长好像必须要承受一次山呼海啸般的舆论冲击,才够封神。
当天下午,在深圳一间会议室内,郁亮当然讲了不少自己的理由与证据,但是,社交媒体时代是浅阅读与段子化时代,任何财经事件都能用一个段子把你的严肃性消解掉,变成一个娱乐话题。
在互联网年代,真理越辩越明是不存在的,唯一的王道是,真理越辩越娱乐。
那天之后,从买房人到媒体圈到地产同行,很多人被吓了一跳。根据一勺言的精准线报,其中,就包括长三角一家著名的TOP20发展商,受到市面上各种版本的「活下去」影响,内心十分波动,老板与职业经理人开会最终决策,不惜损害关系,临时中止了一次已经谈妥的拍地。几个月后,他们回过神来再去买回那块地,最终地价已经上涨了数亿元。
但是,这都是后面的事情。
随后几天,有人整理了万科三季度的拿地数据,并与以往做了对比后发现,万科的投资并未减速,有人得出结论:「不要看万科说什么,要看万科作了什么。」这一次,严肃性又从公众的脸上消失,公众记得的只是又一个万科段子,但是,同行的脸上却写满了焦虑。
「活下去」出炉半个月后,四巨头深圳密谈,又半个月后,巨头大裁员、恒大八折促销,开始相继发生,陆续影响到每一个地产家庭。
我们今天,就处在那场「活下去」风波最后荡漾的尾声。然而随着小阳春正在全国发生,三根阳线毁三观,如果再没有一次及时而权威的总结,那些斩钉截铁、影响深远的论断,注定又一次将被时间的尘埃所掩盖,在健忘的人性弱点面前,进入历史,使命折戟。
幸亏,郁亮的几个连续动作扭转了这一切,没有让它沦为「又一个论点」的命运。
第一件,2018年12月17日,他在万科2019年目标与行动沟通会上做了一个「收敛聚焦,巩固提升基本盘」的内部演讲。
这个演讲内容,随后对外公开。从内容上看,这是「活下去」论风靡全国后的第一次官方详细拆解。
第二件,2019年3月26日,就是今天,万科公布2018年财报,并在前夜公布了一封「致股东信」。
这封信已经公布了十几个小时,在地产圈尚未引起足够的重视,但是一勺言确信,它是一封被高度低估的文件,里面的逻辑与判定,含金量超高。
第三件,就是股东会上,郁亮再次舌辩辛辣提问。
你们看到本文时,提问刚刚结束。在他的同事与网络直播镜头前,郁亮再次对他的论断负责,并提出相应证据。
从2012年到2018年,外界的讨论已经很多,很多讨论走着走着,要么泡沫化,要么被带歪了方向。
近十年了,被危机感驱动的万科与郁亮也需要给公众一个权威的解释:你当年的论据何在?
你的观点有效期多长?
你作出这种论断的动机何在?
你自己又是怎么做的?
3月26日,万科业绩公告日,我把「郁亮的解释」做一个浓缩脱水版,核心如下:一,核心观点如果只看数据,2018年中国房地产市场似乎很完美。销售面积、销售金额、投资、开工等各项指标,几乎都创出了历史新高。这还是一个白银时代吗?
万科的回答很清晰:是的,这就是一个白银时代。
白银虽然没有黄金贵,但是,不要忘记,白银也是贵金属。中国的城市化过程并没有结束,城市对于空间的需求,无论从数量还是品质上来看,都依然庞大。但是,那个市场单边快速上涨的时代已经结束了,那个行业整体快速扩张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白银时代是一个很长的阶段,但转型和变革同样需要很长的时间。等到青铜时代再转型,就来不及了。
二,三大核心论据论据有三个,每个都意味着变化与难度,必须主动调整。
1,房地产一切长期问题,几乎都要通过人口研究求解。
中国的“少子化”、“老龄化”趋势已毋庸置疑。
90后比80后人口少3,100万,00后又比90后少4,100万。这在很大程度上会对冲掉城市化率继续提升带来的新增需求。
2018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幅创出新低,乘用车、部分家电产品更出现了销售量的大幅下滑,都在一定程度上佐证着人口趋势对经济的影响。
2,行业集中度上升,已经不再是趋势,而是事实。
2018年中国房地产市场TOP3包括万科在内的发展商共获得12.6%的市场份额,超过1/8;TOP10是26.9%,超过1/4;TOP20为37.5%,TOP30为45.2%,TOP50为55.1%,TOP100为66.7%。
前100家开发商获得2/3的市场份额,这说明竞争正变得越来越激烈,而且主要是重量级选手之间的相互竞争。
白银时代是一个更多变,更细腻,竞争更激烈,容错率更低,需要更高技术含量的时代。
3,转型绝非易事。
中国目前能支持出现千亿级企业的实体经济领域不多,尚未饱和、仍有进入空间的更只是其中一部分行业。
万科至少需要建立六个千亿级业务,才能再造一个今天的万科。
但是,我们几乎不可能再找到像房地产开发这样客单价以百万计、而且可以依托标准化快速复制的实业业务;更不能寄希望于再遇到一个几乎所有参与者都能赚钱、都很难亏钱的黄金时代。
三,论据有效期六七年以来,万科的判断没有任何改变。
四,论断动机万科对转型艰巨性的认识没有任何改变。所有这些做法,都是为了寻找未来万科的第二曲线。
五,万科作了什么?
1,2012年万科正式提出“城市配套服务商”战略,2014年万科进入第四个十年,第一批转型业务同时启动:物流地产、租赁住房、物业服务的市场化发展。
2,2014年到2018年,转型初见成效,万纬物流每年的新增面积已经是国内第一,万科也成了普洛斯的第一大股东。
3,万科已经是国内首屈一指的集中式长租公寓经营者。
4,万科物业每年的新增服务面积,非万科项目也超过了万科项目。
5,包括商业地产、冰雪业务,也都做到了国内领先。
6,2018年万科将战略定位升级为“城乡建设与生活服务商”。从配套服务商到生活服务商,意味着万科不仅要提供硬件,也要提供软件;不仅要提供空间,也要提供内容。
六,万科未来的指导思想1,面对高度的不确定性,万科应该摒弃一切投机、侥幸心理,跳出路径依赖和牛市思维,依托事业合伙人机制,稳住基本盘。
2,“基本盘”将是万科2019年最重要的词汇。
3,“城乡建设与生活服务商”和“聚焦收敛、巩固提升基本盘”互为表里,是硬币的两面,在理解上不可偏废,更不可对立起来看。
4,先求得根基的稳固,才能更好地开枝散叶;先在最基本的业务上深化对商业逻辑的理解、练好经营管理的内功,才能为转型奠定更坚实的基础。
而聚焦收敛是阶段性的总结和调整。聚焦收敛不是砍树,而是修剪枝叶。适当修剪枝叶,大树才能把根扎得更深,让树干更粗壮,然后才能结出更多的果实。
七,外界的误读1,提升“基本盘”不是指“房地产开发业务”,而是所有事业集团、所有事业单元,都要明确自己的基本盘。比如,万科物业的基本盘就是它的住宅社区物业服务,万科物业也在从事园区、写字楼的物业服务,但是没有住区的服务口碑,其他一切都不会存在。
2,万科不是要收敛其他业务,而是要聚焦收敛每个业务的经营管理动作。
3,万科今年的「大江大海」计划与2000年的万科「海盗计划」没有任何关系,主要是基于内部组织的变革,要进行人与事的匹配。万科无法拥有全部优秀的人才,所以,万科的这个计划,是先把公司内部变成大江大海,实现人才在集团内部的流动,然后,也需要整个社会的大江大海,从乙方挖人,从设计单位招人,从建设单位招人,因为他们见识更广。万科不主张大量从同行那里招人。
4,万科的活下去,是自己对自己说的话,不是针对外部的同行。万科是危机感驱动的公司,而不是危机驱动的公司。
昨天晚上,我认真读了两遍万科最新的2019「致股东信」,觉得相当牛掰。
万科为何能够写出这样的观点,我认为与两件事情有关系:一是万科内部的研究传统,一直在更新研究工具与思维方式;二是万科勇于向外对标学习的精神,除了当年的帕尔迪,后面几乎都是与地产无关的产业巨头,从华为,汇丰到微软。
这两件事情,合体起来,就会制造出万科观点的爆炸性。不管观点多么争议,但是,这确实是万科的底气与公众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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