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25日在巴黎爱丽舍宫同法国总统马克龙会谈。两国元首在会谈中一致同意,在新的历史起点上打造更加坚实、稳固、富有活力的中法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法国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个和中国建交的西方国家,中法之间长期保持着良好的外交关系。不过,随着中国近些年国际地位的上升,西方世界对于中国的忧虑也随着而来。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王义桅教授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英国脱欧之后法国在欧洲的地位会上升,欧洲对中国的忧虑和期待并存。

法国在欧洲的地位会随着英国脱欧而上升,而欧洲对于“一带一路”期待和忧虑并存(图源:新华社)
记者:习近平的法国之行颇受外界关注,以马克龙政府为代表的欧洲国家中,对中国的疑问有很多。所以,此次习近平访问法国也被认为是“释疑之旅”,通过加强双方的沟通,打消欧洲的疑虑。
王义桅:从政治体制来看,法国总统的权利很大,甚至可以解散议会,美国政治都做不到这一点。法国的政治体制接近于中央集权,正如法国第十八任总统戴高乐(de Gaulle)所说,“法国是西方的中国,中国是东方的法国”。中法对自身文化、饮食以及语言多样性的自豪心态很相近。法国也是第一个与中国建交的西方大国,它很欣赏中国的文化和体制。
英国脱欧之后,欧洲的局势会有很明显的变化,德国总理默克尔(Angela Merkel)即将退位,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也不靠谱,所以西方要有领袖。中国则看重马克龙,他相对独立,而且每年都会访问中国。去年马克龙就访问了中国,作为回访,习近平这一次欧洲之行肯定要访问法国。
另外,英国脱欧之后,法国的地位也变得更重要。法国是海洋第二大国,有着庞大的海外殖民地,非洲就有24个法语区,所以法国也制定了很多标准,但问题症结也就在此。大多数法国的海外殖民地经济状况都十分不好,民生凋敝。中国在“一带一路”框架下,去这些国家建设基础设施,自由贸易区,法国就认为“一带一路”动了它的奶酪。
吉布提以前是法国的殖民地,1844年法国在这里建了军港,但直到现在吉布提还是世界上最穷的国家之一,人均寿命39岁。中国来了以后,不仅给它搞开发区和自由贸易区,还建了吉布提到亚的斯亚贝巴铁路--亚吉铁路,一下子就让吉布提的地位提升了。
他们的自由贸易区剪彩的时候,还邀请了周边一些国家的元首和政府首脑、负责人去参加,证明它不仅造福于吉布提,而且造福于周边的一系列国家。中国影响力是客观的事实,关键看这个影响力上升,是不是给老百姓带来好处,是不是符合联合国帮助吉布提完成2030可持续发展的议程、非盟的计划。"
日本和美国建设军港这么多年,只有中国建设的军港不仅军民两用,而且帮助当地发展。所以,中国的吸引力也引起了这些国家的担忧,因为参与投资的企业中,国企占比较高,所以就有声音说中国通过一带一路制作债务陷阱。而这种说法的含义似乎是,不要进入中国的陷阱,但可以进入我的陷阱。但中国并没有制造所谓的债务陷阱,以吉布提为例,中国提供在建设开发区等方面时都提供最优惠贷款。
反驳这种观点,吉布提就是最鲜活的例子。从中可以看出,中国真的做得不错,局面的改变显而易见。所以中国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以至于有了连锁反应。 24个法语区国家中,中国的影响力在吉布提已经体现了,而法国可能还没做好守住下一波的准备。法国之所以成为安理会的常任理事国就是因为其庞大的海外殖民地。
在法国的殖民体系中,虽然政治上摆脱了殖民统治,但是经济上仍然没有完全独立。邓小平曾在联合国发表演讲,提出如果没有经济独立,政治独立是不可能的。所以法国殖民体系中的这些国家还是被法国所操控,而且还是一种纵向控制,有两个法语区的国家,要到巴黎转机才能去到邻国。这些国家资源被完全掠夺,很难发展起来。
中国现在让他们自主发展,提出“三网一化”,高速公路网、高速铁路网、区域航空网和基础设施工业化。这就改变了这些国家的命运,相比之下,经营了几百年的殖民体系似乎有点自惭形秽。所以法国会着急,但这种担忧是从狭隘的国家利益出发,基于殖民体系维护者的立场。
中国愿意和法国一起开发第三方非洲法语区市场,但法语区的国家都反对。他们认为老殖民者的名声不好,只会剥削。法国最早提出中法联合开发第三方市场,但是没有成就。
因为默克尔即将退位,特朗普靠不住,英国又脱欧,法国就想做领袖。做领袖有两个主要抓手,一是和平论坛,二是关注气候变化。2018年纪念第一次世界大战100周年的时候,法国还邀请了中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吉炳轩。但是在气候变化议题上,上调燃油税导致黄背心运动,法国政府在巨大民意压力还是妥协了。特朗普退出《巴黎气候协定》之后法国想主导,但是没有中国的参与它很难做到。所以法国也想借助中国的力量,双方在这个方面还有很大的合作空间。
数字领域,法国也想制定规则 。中国进行新一轮改革开放,金融服务业、保险等行业等领域都有机会。伦敦已经不可能成为人民币国际化欧洲清算中心的领头羊,所以巴黎、法兰克福、苏黎世、卢森堡等都在参与竞争。巴黎虽然经济不是很好,但是有政治优势;法兰克福太欧元化以至缺乏独立性;苏黎世不属于欧元区;瑞士不是欧盟成员国;卢森堡体量太小。所以巴黎想参与分一杯羹,中国新的服务业开放、高端金融证券保险等市场对于法国都有很大吸引力。法国想借助中国来制定标准,树立和平和关注气候变化的大旗。中国也想与法国合作,双方其实有很多合作空间。
记者:不管是对于中国的分歧,还是欧洲自身内部的矛盾,其实原因并不在于中国,而在于欧盟内部。
王义桅:一方面欧洲的国际竞争力在下降,另一方面欧洲内部也不团结,离欧、脱欧这些民粹主义的力量大行其道,但是欧洲内部很容易把中国作为替罪羊。
记者:特别是法国总统马克龙它最近讲了很多话,表示要推进欧洲一体化、复兴欧洲,都是大规划、大蓝图的东西,可是究竟如何能落实,目前并不能让人看清楚。
王义桅:法国就是这样,(国民性格)太浪漫,说一些空的内容很容易,但落实起来往往不行,欧洲的很多计划落实的时候往往是靠德国的一些务实举措。
曾经德国和法国形成过很好的默契,像原来的萨科齐和默克尔时期,默克尔很清楚法国要“脸面”,所以主意都是德国拿,公开去表述的时候都是让法国来说,给人感觉好像是法国在拿主意一样。这样“一阴一阳”的配合还是比较好的。
但现在不行了,现在德国受国内政局的影响已经拿不了欧盟的主意了,同时法国也不让德国去拿主意了,从原来的默契配合变成了法德竞争。
欧洲国家的党派也是一样,马克龙所属的政党就是典型的“不左不右”,欧洲传统的左中右格局被打破了,要么是一些不左不右的政党,要么就是民粹主义的政党。
现在欧洲困难就困难在这里。首先,欧洲在目前的全球转型中感觉“不灵”了。欧洲此前经历的转型,不如工业革命,那时候欧洲是工业革命的发源地,享有规则制定权。后来的第二次、第三次工业革命,规则制定权逐渐来到美国手上。到了现在新兴的工业革命4.0时代,“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欧洲原来的制造业太发达,以至于它不那么重视数字化、信息化和网络化,甚至搞出了一个数据保护条例。
本来欧洲搞的单一数字市场是一个很重要成就,原来四大流通自由,即商品、劳动力、服务、货币流通自由,如果加上“数字”作为第五大流通自由,本来是很好的,但是由于网络安全之类的顾虑,又搞了一个网络数据保护条例,实际上对欧洲有不小的伤害,在数字经济层面欧洲干不过中国和美国就是这个原因。中国和美国毕竟是两个主权国家,中国有非常强有力的领导体制,美国是私有化非常发达、充分竞争的自由市场经济,同时还有联邦体系。这让中国和美国可以充分利用这样的优势,而欧洲在这两方面的优势都缺少。
第二方面,欧洲在制度层面的边际效应在递减。由欧洲确立的自由民主的制度确实很好,中国在中华民国时期也学了那套东西,比如孙中山提出的五权宪法,除了传统的三权,还另外加了监察权和考试权。但现在的问题是欧洲,甚至整个西方世界,制度层面老是不创新,甚至可能连观念上都已经不行了,自由、平等、博爱现在反倒成了最伤害欧洲自身的东西——难民问题来了,博爱、平等、自由的那一套还有实际作用吗?
而且过于自由带来的结果,比如在法国,一半人都不结婚,导致整个国家的竞争力大幅下降,欧洲的那套价值观念正在成为自身的束缚。另一个例子是,为什么欧洲国家在人工智能技术上发展的不是那么好?本来德国的人工智能是很先进的,就是因为对于隐私权的保护太厉害,什么都要隐私,所以欧洲在电子商务、支付移动上就很难做起来。
这还是刚才说的那种情况:过去是先进的东西,现在成为欧洲在新兴领域里在制度上、观念上的负担。欧洲现在想要制定新的普世价值宣言,要把人工智能、数据保护和隐私权保护放到新的普世价值宣言里面去,但是现在欧洲没有能力去单独制定普世宣言了——当年法国大革命的时候欧洲算是领先的,大家都听你的,现在你还想制定规则,那是开玩笑。
一般来说,美国、中国的创新能力很强,欧洲依仗的是规范、规则与标准的力量,欧洲掌握这种力量来自于工业革命的历史。可是今天的欧洲,既没有市场,也没有创新,还想制定标准,显然不可能了。
前不久在迪拜召开的世界政府峰会上,我碰到马克龙政府一个专门负责网络数据和人工智能领域的官员,他说我们要在这一领域制定规则,我说请问你们有人工智能领域的先进企业吗?没有。你有自己的搜索引擎吗?没有。那你要怎么制定规则?当然我这话会有点打击他,但事实是,如果你没有把新技术掌握到自己手里,你就受制于人。本来欧洲国家用华为的技术和设备是很好的一件事情,但是美国方面一施加影响,欧洲就很难受。这就像韩国在军事上不能自主,一个萨德问题就能“撕裂”它。
第三个就是刚才讲的,过去这些年欧洲通过一体化确实能够很大程度上实现“联合自强”的问题,实现单一市场的目的,但是现在看来仅仅是一体化已经不够了,更何况现在欧洲的一体化还遇到困难了,早在2005年法国国内就已经用全民公投否定了欧盟宪法条约。
今天的世界是一个巨型国家崛起的世界。中国有14亿人口,8.2亿网民,光是网民数量就比美国、欧洲的人口加在一起都多。过去欧洲还可以凭借“质量”,并不担心中国的“数量”。而中国现在又有“质量”又有“数量”,情况还能和以前一样吗?
前不久我参加今年的慕尼黑安全会议,大会主席就说了一句话,说在欧洲只有两类国家,一类是小国,一类是没有认识到自己是小国的国家。要理解他这句话,可以以德国为例,德国可以算是欧洲经济最发达的国家了,但是人口才不到8,400万;可是在中国,光是中国共产党党员的数量就有9,000万。中国每一年产生820万大学毕业生,还有500万的中专毕业生生,这些可以承担各行业工程师的潜在人员数量加在一起,比美国、日本、德国一年新增的工程师的总和还要多,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中国今天的教育水平不会比发达国家差到哪儿去。华为公司为什么这么厉害?华为有1.9万名员工,其中搞研发的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创新性强,干活又勤快,所以华为能有2000多个专利一点不奇怪。
以法国为代表的欧洲国家,大多曾经有殖民地,可以凭此享受很多福利,因而有优越感,可现在的局面已经撑不住那么多东西了,可以说是前有狼后有虎——前面有美国,那种程度的创新它肯定赶不上了,中国现在体现出的创新能力,欧洲发现居然也没法超越了,所以欧洲现在有一种焦虑。
欧洲原本奉行的是康德的那套东西,崇尚规则,现在回到霍布斯的状态了。其实很正常,如果没有实力,特别是没有硬实力,还怎么搞软实力?随着美国、中国两个超级大国的影响力越来越大,现在没人听它的了,所以以法国为代表的欧洲国家很尴尬、很郁闷。欧洲以前是通过美国、通过一个塑造出来的“西方”来领导世界,你说它货真价值也好、狐假虎威也好,终究是管用;现在美国也不太顾及欧洲了,主张“利益优先”;以前欧洲总期望中国能在改革开放的过程中融入西方的普世价值,但是现在看来似乎也不是欧洲人所想的那样,所以欧洲现在特别焦虑,甚至有点要失去自信的趋势。
而这种情绪表现在外面,是欧洲对美国很失望,对中国也很失望——美国在市场准入、知识产权强制转移、国企补贴等方面对中国的抱怨,欧洲国家一样有很多抱怨——对俄罗斯就更不用说了,欧洲本来就看不上俄罗斯。所以欧洲国家现在看世界特别别扭,看谁都不顺眼,认为自己是“受害者”的情结特别明显。这是欧洲在心态上出了问题。
记者:欧洲已经到了必须重新审视自身角色的时代。
王义桅:但是在民粹主义的盛行的情况下,很容易把矛盾转嫁到外面去。美国是最典型的例子,“不是我不行,是敌人太狡猾”,民主党、共和党在各种议题上吵来吵去,唯一的共识就是对付中国。
欧洲内部也一样。对俄罗斯的态度,欧盟内部就没有办法形成共识,因为有些国家觉得俄罗斯没这么大的威胁,有些国家认为俄罗斯依然是威胁。至于对中国的态度,有些欧洲国家觉得与中国合作是个机会,但是欧盟总体上还是对于中国有害怕的情绪,认为中国是个很大的挑战。这种观点目前相对统一,我在欧洲参加过的几次学术会议,欧洲学者会直接说“我觉得中国已经不怕我们了”。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