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在3月下旬开启欧洲之行，对意大利、摩纳哥以及法国进行国事访问。当全球注意力集中在中美这两个世界第一、第二大经济体的博弈时，欧洲对于自身的定位又是如何？近日，欧洲议会讨论对中国战略，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王义桅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欧洲一方面忌惮中国日益上升的国际影响力，另一方面又对中国带来的机会抱有期待，陷入了一种矛盾的心态。
欧洲的矛盾心态表现在，一方面仍然坚持与美国一致的价值观，忌惮中国影响力，但一方面又期待中国在一带一路框架下带来的利好（图源：AFP）
记者：3月21日，欧洲议会首次召开由欧洲各国首脑参与的“应对中国战略”的讨论，其中暗含的基调似乎把中国当做了竞争对手。
王义桅：确实包含了这一层意思，但是欧洲与美国有一点不同，美国从霸权、国家安全以及意识形态等方面定位中美关系。在很多美国人看来，中国的崛起是对以美国为主导的霸权体系的挑战，是对美国的观念和普世价值的挑战。
欧洲虽然也奉行美国的这一套普世价值，但是却没有霸权体系和意识形态的立场。欧洲更关注规则，它主要是觉得中国在破坏一些规则，担心中国通过一带一路搞另一套标准。欧盟强调规则的力量，当然欧洲对中国也有很多期待，中国开放、高质量的市场对它很有吸引力。所以，欧洲也是矛盾的。
记者：欧洲舆论除了提到欧盟对中国的期待落空，比如中国没有建立他们期望的自由市场体制，还提到了中国在经济合作的过程中影响了欧洲国家的内政。
王义桅：从出口大国到进口大国，从吸引投资大国到对外投资大国，这是中国在发展过程中体现出的改变。对外投资意味着从长远的角度来考虑和扎根到这个国家。在这个过程中势必会和被投资国家的利益发生捆绑，自然也就难以避免有声音质疑中国影响该国内政。在欧洲，中国的资本通过并购会渗入当地的某些核心部门，对方肯定会担心某些方面受到影响。
最典型的例子是，希腊获得了中国的投资（开发建设比雷埃夫斯港），欧盟在南海问题上就没有发布对中国的决议，因为希腊不同意那份决议。
但是并不能把希腊做出的决定就视为中国影响了希腊内政。更何况，欧盟的决议要28个成员国一致通过，这种规则现在也变得越来越难（达成）。
中国与16+1个国家签署一带一路合作协议之后，现在意大利又加入一带一路，欧洲会越来越焦虑。当然，有些欧洲国家还在观望，将来也可能会和中国签署一些协议。像英国就已经和中国签订了共建“一带一路”投资备忘录。
记者：英国当年也很积极加入亚投行。
王义桅：所以德国现在感觉“（欧盟的）队伍不好带了”，德国人提出说中国要遵循一个欧洲政策。那么，所谓一个欧洲是指德国的欧洲吗？德国把中东欧国家变成产业链下游，在某种程度上来讲就是剥削，有一种说法说“德国摧毁了其他国家的制造业”也是这个原因。
记者：其实更多的是表面上强硬，但是涉及自身利益的时候，欧洲国家该与中国合作还是要和中国合作。前段时间美国国务卿蓬佩奥（Mike pompeo）在欧洲游说“抵制华为”，但目前来看不管是德国、捷克、波兰、斯洛伐克等国都没有对华为采取进一步的措施。欧洲内部肯定也有不小的分歧，但总得来说，有更多的欧洲国家其实希望与中国能走得更近一些。
王义桅：虽然中国的经济存量没有美国那么大，但是体现出了最大的经济增量。美国近些年来自私自利的一面越来越体现出来了，而中国在一直强调“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中国之前也提双赢的概念，但是欧洲人不满意，认为中国“赢太多”。
所以现在中国提共同繁荣，欧洲抱怨归抱怨，但是也看重中国带来的大量机会。除了中国的市场之外，中国还可以带来很多第三方市场以及投资。欧洲原来很欢迎并购，因为可以通过并购进入中国市场。
当然，欧洲也会有人认为“中国制造2025”要取代欧洲工业革命4.0的地位。而且中国的生产效率很高，所以欧洲会有人担心这个问题。
总之，欧洲就是需要一个外在对手来使得欧盟团结。在华为事件里，就像华为CEO任正非所说，不用华为的设备与技术是你（欧洲）的损失。任正非这样说有他的底气，华为在欧洲十分成功，比如在英国的公司已经落地生根变成当地企业了。
另外，如果不用华为，美国目前也无法提供更好的替代产品。欧洲其实也有前车之鉴，当年自己没有研发搜索引擎，一直依赖于美国的谷歌，后来斯诺登（Edward Snowden）曝出“美国政府监听盟友事件”，让欧洲受伤不已。现在5G技术其实是欧洲翻身的机会，因为中国和欧洲的企业已经处于领先地位。
欧洲的诺基亚和爱立信，中国的华为中兴，有机会突破美国在科技领域的霸权。欧洲主张多极化，如果只用诺基亚或者爱立信的产品，成本会很高。而且，华为和这两个企业有很多互补的地方。虽然都是5G领先企业，但是华为除了设备领先之外，还有遍布全球140多个国家的基站，这是欧洲所缺乏的。
美国当然不希望这一切真的发生。为什么当时欧盟国家争相加入亚投行（AIIB）？其中足以见到美国对盟友的打压程度。2008年全球金融海啸发生以后，奥巴马（Barack Obama）提出要搞二十国峰会（G20），中国也积极支持并参与。当时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资金缺乏融资困难，美国希望中国提供支持，就发话让日本和欧洲出让在IMF中份额给中国。等后来这些国家让完，该到美国做牺牲的时候，美国却以“国会不通过，我们是民主国家”为借口，拒绝执行。
在那一轮变化中，美国在IMF占据的份额只是从17.3%降为17.2%，保持着超过15%的否决权，基本上没有变化。而其他国家则从20%变成了10%，有些甚至下降到6%，这就导致美国渐渐失去了其他国家的信任。所以，中美之间的权力转移是以日本和欧洲作为缓冲实现的。中美之间现在“短兵相接”，很重要的原意之一也是因为已经没有人“垫背”了。
记者：当前中美之间的反复博弈吸引了全世界的注意力，那么欧洲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有相关消息透露称，早在中美去年签订经贸协议文本时，法国总统马克龙（Emmanuel Macron）曾向特朗普（Donald Trump）要求提前了解中美协议的内容，意思是希望与美国协调立场共同应对中国，但遭到了特朗普的拒绝。这似乎透露出欧洲的心思，想通过分化中美来谋求自身的最大利益。另外，特朗普的关税大棒也并没有对欧盟法外开恩，欧洲当前所处的位置比较微妙。
王义桅：特朗普的确六亲不认。欧洲现在的心态很矛盾，在美国与中国达成协议之前，也就是贸易战还在持续的时候，中国可能会购买更多欧洲的空客（Airbus）。但是中美协议达成之后欧洲的压力也来了，就像当年中国害怕美欧把中国甩开一样，欧洲也害怕在中美达成协议之后被边缘化，但是一旦中美协议达不成，欧洲也要面临国际市场不确定的波动。
世界上主要有三大经济体，美国、中国、欧盟，日本排第四。实际上主要的贸易规则都是由这三家最终决定，欧盟已经与日本签订了自贸协定，有一定的优势。
但是，美国并不信任欧盟，目前美国总统特朗普根本不喜欢多边主义，欧盟作为28个国家的联合体，本就是多边主义缔结的成果，在特朗普看来这也是导致其效率低下的原因。特朗普个人喜欢强势领导人，拥有企业家背景的他巴不得治国也能一个人说了算，所以在受到国内政治体制束缚时，他就要实行“推特治国”。以至于他现在不满欧盟、不满美国国内民主党，本质就是不愿意和多边主义理念打交道。
但是总有些人存在一种幻想：特朗普不能完全代表美国，或许他卸任之后美国就会恢复正常状态。不少人都保留这这样的幻想。美国众议院议长佩洛西（Nancy Pelosi）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曾对欧洲公开喊话说特朗普代表不了美国，甚至直言特朗普并不是政客。
这个逻辑根本站不住脚。特朗普已经做了两年总统，怎么还不是政客？所以在外界看来，美国政坛相当一部分人想和特朗普做切割，希望外界不要对美国失去信心。但这可能是美国的一个政治伎俩，把责任推给个人，从来不会归咎于政治体制，而欧洲似乎也形成了这样的思维定式，出现问题只会指责某位政客，对美国本身还信心十足。
这是典型的没有吸取教训。当年小布什下台之后奥巴马（Barack Obama）继任美国总统，非常受欢迎，欧洲也大受鼓舞，甚至迫不及待的给他颁发诺贝尔奖。但奥巴马并没有满足欧洲的期望，相反，他在开启第二任期后主打重返亚太的战略，一度让欧洲失望之极。
记者：欧洲对于美国的指责更像是“情人的口角”。
王义桅：在中美之间，欧洲还是倾向美国。虽然中国经常对欧洲说，我们有共同价值观，都支持多边主义、和平和全球治理的理念。但是欧洲还是强调传统的价值观认同。
记者：有分析人士认为，如果美欧之间爆发贸易战，等到欧洲真的被美国“打疼”，中国和欧洲会有机会走得更近。
王义桅：的确有这个可能，中欧之间所谓的第一个“蜜月期”是在老布什发动伊拉克战争的时候。美国以典型的单边主义的方式对伊拉克动武，让欧洲人感到很郁闷。不过也有人戏称那时候是没有结婚的蜜月期，2003-2005年中欧渐渐开展各种合作，中欧关系正式步入黄金时期。
现在美欧关系跌入冰点，也可能成为促进中欧合作的新动力，但欧洲仍然对美国有幻想，还在观察。所以欧洲可能还会缓缓，不会完全放心和中国合作。另外，美国对中国强制性技术转让、知识产权、市场准入以及国企补贴等方面的指责，欧洲的立场与美国基本一致，只不过美国采取赤裸裸的对抗方式。
从这个角度来看，欧洲也在期待中国的相关改革，在此之前中欧很难走得很近。所以，中国在前不久的“两会”期间通过的《外商投资法》对于欧洲来说绝对是个利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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