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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癌细胞扩散 嘉庆惧改革

不受约束的巨大权力,表面是福,其实是祸。读懂了中国皇帝的问题,也就读懂了中国几千年来的社会问题。皇帝是天底下最自由的人,因为他的权力没有任何限制;可皇帝又是天底下最不自由的人,因为他的权力没有边界。对古代的中国人来说,真可谓,「男的都想当皇帝,女的都想嫁皇帝」。一般史书写皇帝多描写其行为与经歷,作者张宏杰则着重心理层面,《坐天下很累》用写故事的方式,分析包括王莽、杨广、崇祯、光绪等八位皇帝,在不同时势中产生了不同性格和作为。他们既影响歷史结果,歷史也决定了他们的命运。反思歷史,关照当下。

做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一个时刻以大清王朝的「安全第一」为念的守护人,皇帝对这样的苗头当然不能放任不管。他从洪亮吉奏折中的几处小小措词错误入手,抓他的小辫子,把他发配到了新疆。

做为一个锦衣玉食中成长起来的接班人,嘉庆皇帝虽然足够聪明、足够敏捷,也足够有耐心,却缺乏两样对伟大帝王来说根本性的东西:勇气和魄力。事实上,在父亲尸骨未寒之际诛了和玪,对他来讲,完全是为了镇压白莲教这个火烧眉毛的任务所採取的非常措施。实行一些有悖于父亲方针的「新政」,也是危机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的「特殊政策」。出如此重手,支撑他心理能量的,是在漫长的储位生涯中积累起来的焦虑感和危机感。待白莲教危机一过,他身上优柔寡断、忧谗畏讥的老毛病立刻復发了。

承担不起不孝罪名

他不是不想改革,而是不敢改革。他十分清楚大清朝的危机严重到了什么程度,清楚这具表面看起来还有几分体面的躯体已经病入膏肓。然而,正是这种可怕的病相吓倒了他。他生怕自己一招不慎,让这个重病病人死在自己手上,这是他绝对不敢承担的歷史责任。

嘉庆帝熟读经史,他十分明白,在中国的文化背景下,改革是一项风险极大、成功率很小的选择。北宋王朝的变法、明朝中期的改革不仅没有解决好问题,反而使既存的矛盾进一步激化,加快了王朝的垮台。中国歷史上那些伟大的改革家,从商鞅、王安石到张居正,最终的下场无一不是身败名裂。拆掉祖先建起来的百年老屋,全盘重新建造,对他来说简直是要求一只羚羊向狮子进攻,绝对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不但大规模的改革不是他敢于承担的,甚至连小规模的「新政」都已经让他惶恐不安。「从来帝王之治天下,未尝不以敬天法祖为首务。」清代歷代皇帝施政原则的第一条都是「敬天法祖」,他们用人行政,总是上天皇考不离口,动辄引据「成宪」。连最着名的改革皇帝雍正也从来不承认自己是改革家,而是自诩「惟以皇考之心为心,以皇考之政为政,宅衷图事,罔敢稍越尺寸。」在「新政」后期,嘉庆已经开始禁止人们使用「新政」这个词,就是生怕人们认为他的「新政」是刻意翻父亲的案。「不孝」这个罪名,是这个品质「端淳」的皇帝万万承担不起的。他宣布,父皇乾隆晚年虽然做了些糊涂事,但总结他的一生,错误和成绩至少应该可以二八开。父皇晚年的错误,正是因为他背离了自己早年的正确方针,所以,自己的政策本质上是回归父皇的正确方针,而不是和父皇唱反调。

当「新政」推行到末尾,嘉庆的一系列政策已经被证明对扭转大清王朝的现状无太大作用,于是,他开始不断地自我怀疑,尤其「洪亮吉事件」让他惶恐不已。

洪亮吉在乾隆时期就以大胆敢言闻名,在嘉庆求直言的鼓励下,他上了一个言辞激烈的奏折。在奏折的开头,洪亮吉就语出惊人:大清王朝现在出现的问题,根源在乾隆时期。今天大清国政治之败坏,已经百倍于十年二十年以前,大清王朝已经越来越近地滑向了悬崖边缘。洪亮吉描述当今的社会现实是,国家「风俗则日趋卑下,赏罚则仍不严明,言路则似通而未通,吏治则欲肃而未肃。」此时的大清王朝,「各省官员,贪者十居其九。」与朝廷宣传的相反,大清王朝的绝大多数官员现在都是坏的或者比较坏的。腐败之癌已经到了晚期,癌细胞扩散到了全身,天下大乱,指日可待。

洪亮吉倡乱世用重典

洪亮吉说,皇帝的「新政」,手段过于「仁柔」,惩贪表面上轰轰烈烈,但查处的都是撞到枪口上的倒楣蛋。由于监督体系实际上已经失灵,国法对于贪官们已经没有什么约束作用:「国法之宽,及诸臣之不守国法,未有如今日之甚者!」。因此,洪亮吉提出乱世需用重典,在人心懈怠之极的情况下,必须痛下杀手,加大惩贪力度。洪亮吉主张,现有行政官员大部分都要淘汰,应大批起用新人进入官场,这样大清才有希望。

这封奏折让皇帝十分震撼。内心深处,觉得洪亮吉许多话说得不无道理,可是,皇帝坚决不同意洪亮吉对大清政局的整体判断,尤其反感的是洪亮吉的遣词用句和表达方式。

在皇帝看来,大清社会现在确实是面临了许多严重的问题,但这些问题毕竟是局部的、暂时的、可以克服的。即使从乾隆晚期算起,大清的统治成绩仍然是及格的,老百姓的生活基本上是温饱的,否则就解释不了为什么大清王朝能够平定白莲教,为什么经歷了战争,人口仍然创了歷史纪录。洪亮吉这个奏折的最大错误,是宣称大清朝廷的官员十有其九都是贪官,是认为大清政局的腐败已经到了让老百姓无法生存的地步,以致所有祖制旧法都要推翻,这是「公开诋毁乾隆以来大清取得的成就」,不但彻底地否定嘉庆,也彻底地否定父皇乾隆,甚至还变相地否定大清列祖列宗。嘉庆认为,这是一个极其错误同时也极其危险的思想。如果说大清天下已经一团漆黑,那岂不是说明大清如大明一样应该被人推翻了?因此,这封奏折表面上慷慨激昂,正义凛然,实际上是一个极为危险的信号。它的出现,说明在大清社会出现了一股试图彻底否定大清歷代统治成绩,进而否定爱新觉罗家族统治合法性的异端思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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