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新西兰枪击案震惊了世界。甚至还出现了如下这些言论。
这场血腥无人性的枪击案某种意义上是一个当今世界矛盾的缩影，尽管人们对这个矛盾的担忧已经持续了好几年，但看起来除了世界范围内的仇穆情绪越来越浓之外，情况没有任何好转。
可见，人们对穆斯林还是存在着很多偏见并且知之甚少，而这篇着重讲伊斯兰教的文章，可以让大家了解全面一些。包含以下问题：用宗教/民族/种族等区分人群是合理的吗？伊斯兰内部的多样性具体怎么表现？极端化是如何开始的？
用宗教/民族/种族等区分人群是合理的吗？
尽管“白人”和“穆斯林”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划分维度，甚至白人中也有相当数量的穆斯林，但近年来这种奇异的对立就是一直保留了下来。
所以我们在这里至少需要辨析两种划分标准：基于肤色的人种分类和基于宗教的群族分类。
人种划分并不只是常见的白黄黑肤色分类（即三分法），还有很多种分类法，其中比较常见的有布卢门巴赫的五分法：蒙古人种、埃塞俄比亚人种、美洲人种、马来人种、高加索人种。只不过三分法历史悠久且深入人心，所以一直是主流分类法。
自从大航海之后全球化开启以来，围绕人种的争论就从来没有停歇过。工业革命之后的白人携带新的科技和工具来到亚非美洲，屠杀/奴役/殖民当地人。为了给这种行为正名，当时人种研究的一大方向就是试图通过生物学的研究来证明，不同人种之间存在先天性的差异，比如白人的智商要高于黑人等，以此证明殖民和奴役是合理的。
但这种研究失败了。
不能说完全失败，因为直到今天，欧美学界还会偶尔发生针对这一问题的争论。但从生物学角度来说，他们确实失败了，因为基因和生物学的研究最终证明，所有人类都从非洲走出来，拥有共同的祖先，经历连续性的渐变演化，但并未进化出“亚种”。人种内部的差异比人种之间的差异要大，人种的特征互相覆盖，没有明显的界限。
所以白人至上主义并没有真正的理论依据，因为白人本身不可界定。
当然这并不妨碍它在社会学意义上的泛滥。
那么宗教可以用来划分群族吗？
如果是作为整体性的思想和价值观辨识，我认为区分不同宗教的教徒、甚至是马列主义等意识形态都是可以的，这样的角度可以在更大的维度上完成对人类社会的观察和研究。
但将宗教作为判定一个人和群体是否有原罪的方式，不但忽视了伊斯兰教内部诸多的派系差异，也忽视了在不同地域风俗下信仰伊斯兰教的民众差异，这实在太草率了。
以下三条我认为比较常识性的背景简单提及，不展开写，作为后文展开的铺垫：
①伊斯兰教的真主、基督教三位一体的上帝/耶稣，和犹太教的上帝，是同一个神。这三大宗教按照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的时间顺序先后诞生，后者继承前者的部分理论，而前者往往不承认后者。
②伊斯兰教在穆罕穆德死后的继承人之争上分裂出了两个大的教派，逊尼派和什叶派。这一分裂出现在7世纪，在后续的发展中，两大教派的基础上又衍生出诸多教派。
③伊斯兰世界建立的帝国一度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之一，在科教文学等领域有诸多伟大成果；并且因为处于世界交流的中心，保留并发展了来自古罗马、希腊、中国、印度、波斯的知识和技术。
要回答以宗教划分群族是否合理的问题，下文核心需要说明的是两个点，一是伊斯兰世界内部的多样性，二是近代激进教派的兴起。
（一）伊斯兰世界内部的多样性
今天的伊斯兰世界广义上指的是所有共享伊斯兰文化的穆斯林所组成的抽象意义的世界，地缘政治上多指穆斯林占多数的国家的总和，以中东和北非为主，还有一个全世界穆斯林人口最多的印尼。
穆斯林按人口总数量分布图
穆斯林按人口占总人数的比例分布图
基督教在发展过程中建立了一套完善的教士体系，最大的是教皇，每个教区都有主教，阶级和晋升渠道都很分明。尽管这套体系在历史上也曾作恶多端，但总的来说基督教世界对于“谁是老大”这件事情争议不大。
伊斯兰教不一样。
伊斯兰教认为穆罕默德是上帝派到人间的最后一位先知，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先知了。所以穆罕穆德去世之后，“谁有资格做继承人（哈里发）”就成了一个问题。
第一轮争端就造成了什叶派的出走。由于追随的继承人阿里被刺杀，阿里的两个儿子又分别被迫禅让和被杀，什叶派身上背负着很重的历史负担。所以总体来说什叶派的教义更加内化，并从中衍生出苏菲派这类神秘主义的冥想派。
什叶派和逊尼派的这次分裂，发展出了两套完全不同的世界观体系。
什叶派主张伊玛目（一种名誉化的头衔，表示领袖）是穆罕默德的继承者，根据相信的伊玛目数量，什叶派又可以分为十二伊玛目宗、七伊玛目宗等。他们还建立了自己的宗教学者体系。
逊尼派则走上了帝国统治化的道路，建立起一套政治集权体制，先后有倭马亚王朝（唐朝称白衣大食）、阿拔斯王朝（唐朝称黑衣大食）等帝国不断向外扩张，鼎盛时期东到中亚，西到西班牙，都是其领土范围。
也正是因为主要的宗教扩张是通过逊尼派完成，所以如今全球伊斯兰的信众80%都是逊尼派教徒。
直到这里为止，我们对伊斯兰的讨论还没有脱离阿拉伯人，因为发源于阿拉伯半岛，早期的争端和分裂也都是发生在阿拉伯世界，但从分裂与扩张开始，伊斯兰文化圈则会因为叠加其他诸多地域和民族的因素而变得更加复杂。
什叶派对逊尼派政权（倭马亚帝国）的反抗持续了很长时间，反抗主体不光是阿拉伯人，还有伊拉克及东部地区的非阿拉伯人。什叶派伊玛目宣布阿拉伯穆斯林与非阿拉伯穆斯林平等，后来东部这块地方就成为什叶派的主要聚集地，也就是今天的伊拉克和伊朗地区。
融合过程中，多位伊玛目的母亲都是来自波斯的公主，所以什叶派身上带有浓厚的波斯烙印，这给伊朗成为什叶派信仰的核心地区打下了血统基础。伊朗人的自我认同也是叠加的，很少有伊朗人单纯强调自己是穆斯林，他们额外看重波斯传统的传承，往往首先认为自己是伊朗人，其次才是穆斯林。
逊尼派的非阿拉伯穆斯林融入则是通过征服和管理完成的。帝国征服了大片的领土之后，并不强迫当地人信教，征服地区改信伊斯兰有几个原因：
①当时阿拉伯的伊斯兰帝国是世界上最发达的帝国之一，大量的科学文化书籍和信息都使用阿拉伯语写成，也与宗教思想关系密切。在学习先进文化的过程中，当地人民开始逐步信仰伊斯兰教。
②某些伊斯兰帝国会收取“吉兹亚”，即非穆斯林的交纳人头税，从而换取信奉原有宗教、免服兵役和不需交纳天课等权利。为了少缴税，一些人选择改信伊斯兰教。
但总的来说，通过扩张和融合，伊斯兰教现在不再是阿拉伯人的专有宗教。
穆罕默德逝世较早，去世的时候伊斯兰教义并未成形，扩张过程中为了在本地进行传播，很多当地的学者会在试图理解穆罕默德思想基础上，参考原有民族风俗和法律来发展教义。这些习俗和理解导致了不同律法学派的出现。
起初这样的学派很多，但逐渐缩减。逊尼派主要有四个：哈乃斐学派、马利基学派、沙斐仪学派、罕百里学派。他们都视彼此为正统，但其对伊斯兰律法的解释却截然不同，有的相对开明，有的却非常保守。
值得一提的是，伊斯兰古典黄金时代的很多法律制度后来都影响到了西方的欧陆法系。
逊尼派和什叶派的主流教法学派分布
普通人来说，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宗教机构来定义古兰经和圣训具体内容的解读，对某一行为的具体规定也因地域、教派、学派、学者个人的差异而有所不同。
但这里的重点并不是古兰经应该如何解读，因为脱离时代谈经文本质上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就好比在今天的社会状态下去解读君臣伦常也没有任何意义。而对于同样一本古兰经，不同的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会有明显不同的侧重点。
比如中文互联网上常被拿出来说的经文：”信道的人们啊！你们要讨伐邻近你们的不信道者，使他们感觉到你们的严厉。你们知道，真主是和克己者在一起的“，人们认为这是煽动圣战。
但同一本古兰经也有这样的经文：”除因复仇或平乱外，凡枉杀一人的，如杀众人；凡救活一人的，如救活众人。“”你们当反抗他们，直到迫害消除，而宗教专为真主；如果他们停战，那末，除不义者外，你们绝不要侵犯任何人。“
伊斯兰内部的多样性具体怎么表现？
了解了伊斯兰世界内部的多样化，从学派差异开始，我们就开始触及了伊斯兰教的思想理论。极端教派是如何催生和发展的，和今天的伊斯兰世界格局又有什么关系？
在上文所提到的逊尼派四个学派中，罕百里派是最为保守的一支，这一学派主张正本清源，严格遵循《古兰 经》和“圣训”，反对以个人意见推断教法，算是现代所称”原教旨主义“的最初源头。
它在9世纪初就已经诞生，一直以来都是特别小众的一支，比起其他三支来说非常边缘化，但也一直未曾消失。
当前伊斯兰世界的极端思想复辟并不是第一次，从历史规律来看，极端思想的活跃程度与伊斯兰世界的兴衰成反比。
历史上越是兴盛强大的伊斯兰帝国，其民众思想越是开放和包容，有兴趣可以搜索一下”智慧宫“和”翻译运动“，正是因为这两百年的翻译运动译介和保留了全世界最精华的文化，才使得黑暗中世纪结束之后西方可以有条件进行文艺复兴。
而历史上越是伊斯兰帝国遭遇危机进入衰落期，无一例外都出现了极端主义的回潮。比如11~13世纪的”十字军东征“，以及1258年蒙古人攻占巴格达。
那现代的这一次极端主义复辟是如何开始的呢？
近代以来，西方接着工业革命和技术进步，开始向全世界殖民。奥斯曼帝国是世界上最后一个统一的伊斯兰帝国，长久以来和西方基督教世界也有过不少冲突。
西方进行殖民的过程中，无论是美洲非洲还是亚洲，都没有办法抵御新技术武装过的欧洲国家。对于以奥斯曼帝国为核心的伊斯兰世界来说，这带来了不同层面的冲击：
①从社会和经济层面来说，奥斯曼帝国的战败，以及由此带来的帝国分裂，让伊斯兰世界迅速衰落下去。而在此之前的几百年，奥斯曼帝国一直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之一。
②从组织上来说，遗留下了上文提过的”谁应该当老大“的问题。奥斯曼帝国还在的时候，帝国苏丹承担了伊斯兰世界首领的位置；而帝国崩溃后没有任何一个合法的”哈里发”或“苏丹”或“埃米尔”，这给后来内部的分裂角力留下了空间。
③从思想上来说，保守主义在帝国衰落的时候必然卷土重来。当强大帝国的幻想被坚船利炮破灭的时候，救国图存的想法会促使人们反思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要么是伊斯兰世界的体制本身就存在问题，要么是实践伊斯兰的方式出现了问题，这两种观点都存在。而后者认为，是当代人没有诚实践行伊斯兰的社会规范，所以他们主张要完全依照古兰经和穆罕默德时期的社会规范行事——这就是后来我们所称的“原教旨主义”。
需要说明的是，在近代历史上，以上三点冲击并不只是发生在伊斯兰世界，还发生在其他被迫打开国门的殖民地中，比如清朝。天朝上国的幻想破灭后，人们反思问题，要么是中国的体制就是比西方差，要么是体制没问题但“器物”不行。前者主张推翻清朝，后者主张“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在这次极端思想扩大化的过程中，全球政治的角力几乎都牵扯其中。
一是埃及在反抗英国殖民的过程中诞生的穆斯林兄弟会，创始人哈桑·班纳本身就是罕百里派的学者。穆兄会发展壮大，从各类政治势力中吸收资源和资金，并不断对外输出影响力。2017年中东各国和卡塔尔断交，其中一条指控就是说卡塔尔支持穆兄会，和恐怖主义有所牵连。
当然好笑的是，主要指控者为信奉瓦哈比派的沙特，而瓦哈比派是目前最主要的极端思想之一。
二是冷战时期双方利用民族主义在中东地区进行的意识渗透，保守的民族主义成为有效的活动手段，试图借由极端的宗教诠释发展壮大。这是很好理解的，相对于更加包容开放的思想，极端思想更能有效团结民众，这一点我们本身就应该深有体会。
三是几次中东战争，使得几个国家完全失去基本秩序，战争和仇恨成为恐怖主义发展的沃土。
根据Global Terrorism Database给出的数据，2017年我曾经和朋友Crossin（公众号：Crossin的编程教室）做过一次分析，其他内容下一篇放出，这里先放一张图，是以伊斯兰为意识形态发生的恐怖主义事件随时间变化的图：
如果不够清晰，可以看之前有人做过的另一张，数据源相同，取的是占比（来自知乎张珺）：
这两张图的解读需要引入现代几次战争的时间。1990年以前，中东地区也发生过不少战争，但大多是内部打，比如1980年开始持续八年的两伊战争。
但是1990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之后，美国带兵进入伊拉克，海湾战争爆发。接下来分别是2001年作为911报复的阿富汗战争，2003~2011年伊拉克战争，甚至还有2010年之后阿拉伯之春的革命浪潮……可以对应到图上几次恐怖主义激增的节点。
但为什么1990年之后这一段看起来，上图（数量）和下图（比例）看起来差距这么大呢？因为1991年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节点，苏联解体，宣告冷战的结束。以这一时间作为节点，我们在数据分析中发现，之后以”共产主义“作为意识形态的恐怖主义事件大幅减少，直接影响了伊斯兰恐怖主义的比例呈现。
四是内部政治角力。信奉什叶派的伊朗，和信奉瓦哈比派（当前最主要的极端教派之一）的沙特，还有最后一个伊斯兰帝国的遗腹子土耳其，三巨头彼此水火不容，不光因为教派冲突，还因为都是伊斯兰世界的强国，在争夺更强的话语权。
极端化是如何开始的？
所以你问我伊斯兰世界今天是否存在问题，我认为当然是有的，还挺严重。
但这个问题并不在于说宗教的邪恶和穆斯林的原罪，而是在于近现代历史进程中的不平衡、宗教如何成为丑陋的政治工具，以及更为核心的，伊斯兰教至今没能完成自身的现代化改造。
仇视可以逼他们完成现代化改造吗？我恐怕只能带来相反的效果。
但友好一定能使他们完成现代化改造吗？恐怕也不一定。
但我总觉得中国人理应对此有共情的，因为时间往前倒推几十年，在西方整体红色恐慌的时候，我们的角色可不就是今天的穆斯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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