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2月1日10时23分，中国农历新年前4天，60岁的刘立元、刘艳清夫妇看着自己家所在的海南省万宁市“美亚•榕天下”住宅小区4号住宅楼在面前轰然倒地。几分钟前，刘立元刚刚来得及冲进房间抢救出购房凭证，这对来自吉林长春的夫妇为过年购置的全套家具家电则留在了屋内。
海南省万宁市“美亚•榕天下”住宅小区航拍图 本文图片如无特别说明均来自澎湃新闻
根据万宁市委宣传部微信公众号3月9日发布的通报情况，“美亚·榕天下”是美亚航空房地产（海南）投资开发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为马彩军、实际控制人为王占友，下称“美亚航空房地产”）违法建设和违法销售的项目，该项目是无《国有土地使用权证》、无《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无《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无《建设工程施工许可证》和无《商品房预售许可证》的“五无”违法建筑。……2019年2月1日，万宁市综合行政执法局等部门依法对该项目4号楼进行拆除。
据万宁市综合行政执法局的通报，当日共拆除9426.48平方米违法建筑，包括1幢9层住宅楼、1间四合院及一些配套设施。
这是海南今年整治的多个违法建筑住宅小区中，第一个被拆除住宅楼的项目。和澎湃新闻此前报道的海南陵水“国茂·清水湾”项目几乎如出一辙，美亚项目同样是海南省重点项目，同样是“百日大会战”投资项目，这个小区究竟如何被建起？小区内507户居民又将何去何从？
留守的候鸟：24小时守着废墟，“大家都不愿意走”
沿三亚向东，位于陵水和博鳌之间，是有着槟榔之乡美誉的万宁市。太阳河畔的万宁兴隆华侨旅游经济区拥有国家4A级景区兴隆热带植物园，是海南环岛游中重要的一站。
驾车20分钟可达万宁奥特莱斯购物中心的榕天下住宅小区，位于兴隆经济区中的美亚航空国际通航中心项目内，小区一共9幢9层楼房，共1026套房，总建筑面积55116.6平方米。
3月19日，澎湃新闻在榕天下小区看到，已拆除的废墟中夹杂着不少居民的家具电器。
刘艳清向澎湃新闻讲述了购房和拆违的情景。
2016年，刘艳清夫妇卖了老家吉林长春的房子，交了31.5万元全款（2016年4月10日交了1万元定金，2016年9月2日交了剩余30.5万元），买下了榕天下4号楼一套55.48平方米的房子。
刘艳清回忆说，2019年1月16日，她和爱人来收房，将所有家具家电购置齐全准备在海南过年。1月30日，他们在小区门口看到万宁市综合行政执法局贴了一张公告，上面写着“没有五证的房子不受法律保护”。当晚，刘艳清正在洗衣服，小区突然停水停电。
1月31日晚上，刘艳清看到开发商王占友在榕天下业主群里说，“已经停了两天电了，我们在温泉宾馆给你们开了房，你们去那边休息一晚。顺便告诉你们一个消息，咱们小区有一个四合院是违建的，综合执法部门明天来拆除，大家不要围观也不要慌张。”
刘艳清和爱人收拾了点换洗的衣物，便坐上开发商准备的大巴去宾馆了。“除了一部分行动不太方便的老年人，80%的业主都上宾馆那头去了。”她说。
第二天（2月1日）一大早，刘艳清接到邻居打来的电话，说4号楼刚被写了“拆”，快来吧。等他们赶到时，小区门口已经拉上警戒线了。“4号楼前拉了两层警戒线，钩机已经开始拆楼。万宁市政府带了300多特警，不让人进。我爱人疯了似的往里跑，冲进去就被抓回来。”刘艳清想起所有的购房合同和收据都还在屋里，求着特警人员才拿了回来。
据业主们回忆，特警7时到小区拉起警戒线，8时10分拆违人员开始用钩机拆四合院，9时30分开始拆大门，都拆完了之后，钩机又驶向了小区深处最边上的4号楼，并在10时23分开始工作。
被拆除的榕天下小区4号楼
“他们用大铁锤凿开我们的门，拿出了煤气罐。在没有接到任何通知的情况下，我们亲眼看着所有的家具家电都砸在里面了，小到筷子大到冰箱。”她说，当时政府工作人员说家具都搬到了物业那里，但是刘艳清和爱人去物业处认领家具时，“物业说他们没看到过。”
3月9日万宁政府的通报表示，“在劝离人员的同时，对75户住户房屋内的家具家电等物品进行搬离，放到警戒线外的指定地方，由现场公证人员对每件物品按相应的房号进行贴标签顺序摆放，并对物品等级，全程拍照记录，通知购房者到指定地点认领自己的物品；未认领的，交物业管理公司保管。拆除当天，现场秩序平稳，没有发生任何过激行为。”
3月19日，记者去小区物业处询问“有没有收到当时政府移交的搬离物品”，对方表示，“没有收到移交的家具物品”。
4号楼被拆后的第二天，刘艳清和其他4号楼业主被王占友安排住在万宁当地的明珠宾馆，一天管三顿饭。她回忆起王占友曾召集他们开会商议4号楼业主的赔偿问题，承诺退回原款并每平方米加赔1000元。
“但他说不能马上给，一个月只能拿出两千万赔偿。他还说可以置换万宁的其他房子，两年内会帮业主解决房子的问题。”刘艳清犹豫了，五年前海南每平方米6000多元的房子还能负担，但也是卖了老家的房子才买的。她担心退的这些钱不够他们再买房子，更担心开发商能否拿得出这么多钱。“这些也都是他口头答应的，没听说有人拿到退款或者兑换到房子。”
不过，业主很快失去了和开发商的联系。
3月9日万宁市的官方通报显示，为了彻底查清美亚航空房地产的违法建设、违法销售“美亚·榕天下”项目行为，在海南省公安厅的指导下，万宁市公安机关成立“美亚·榕天下”违建项目专案组，及时控制违法建筑涉案人员，现已依法羁押王占友等7名犯罪嫌疑人，扣押“美亚·榕天下”内部财务凭证、查封冻结涉案资产。
即使房子已经被拆，刘艳清夫妇仍不敢离去。他们和4号楼另外20多户业主一起，每天都准时来小区报道。
刘立元暂时担任4号楼的楼长，负责每天上午给来小区的4号楼业主点名和安排任务。“大家都不愿意走，我们怕有人去挖废墟里的家具家电，更怕小区的房子全被拆了。我们期盼4号楼有重建的一天。美亚还在，我们就有希望。”他说。
目前，留在榕天下的业主轮流守着小区大门，守着发电机和水泵房，守着4号楼的废墟，24小时不间断。1月30日停水停电后，留守小区的业主们筹钱租了一台柴油发电机，每天3000多元钱只够上午和晚上各供电一小时。
小区其他业主们担心4号楼业主没房做饭，在1号楼成立了临时食堂，一天提供三顿饭。有人主动当志愿者给大家做饭——只收食材钱，一顿5元，有人自愿提供房子当作厨房。大家每天带着碗筷排队打饭，坐在过道里吃大锅饭，有时是馒头和疙瘩汤，有时是拌面。
榕天下业主们在临时食堂吃志愿者做的大锅饭。
临时食堂的厨师李春香是3号楼业主。听说4号楼被拆的消息，她和老伴从老家哈尔滨赶来，打着地铺住在空空荡荡的房子里。“怕哪天楼就被拆了，不敢买家具，更不敢离开，每天都提心吊胆的。”她说。
省重点项目背后的东北地产商
官方通报显示：尽管美亚航空房地产于2015年3月24日取得该项目的备案，但在未取得项目建设用地农转用审批、土地使用权证的情况下就实施建设，属于违法占用国有土地；该项目未办理任何规划报建施工手续，属于违法建筑；美亚航空房地产在未取得预售许可证的情况下，以虚假广告和采用与购房者签订认购合同的违法方式出售住房507套，销售面积26659.89平方米，收取认购金额1.68亿元，属于违法销售。
那么，一个没有完成农转用审批、没有土地使用证的项目，又是如何获得项目备案，如何在农地上拔地而起并完成销售交房的呢？
记者联系到了两名分别在榕天下项目前期和后期与美亚航空房地产实际控制人王占友、法人代表马彩军（
编注：目前已经与王占友同时被羁押
）有过合作和接触的知情人士——章之前与王厚（应采访人要求均为化名），试图还原事情的起因。
2014年2月18日在万宁市第十四届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上，时任万宁市长张美文做政府报告，工作报告提到：2014年的重点工作包括完成《万宁市城乡总体规划（2013－2030）》修编和全市197个行政村规划编制工作；组织编制智慧城市规划、人防专项规划及大花角滨海国际旅游度假区、万宁美亚航空国际通航中心等9个控制性详细规划。
这是万宁美亚航空国际通航中心（下称“美亚通航中心”）第一次出现在万宁政府工作报告中。
据了解，美亚通航中心项目是万宁市政府在2013年招商引资的成果之一，也是被寄予厚望将成为万宁核心竞争力产品之一，助力万宁解决产品单一、缺乏核心品牌、知名度不高、配套服务不完善、体制机制不顺等问题。
经过长时间的前期沟通，2014年4月9日，万宁市人民政府与美亚航空旅游（海南）有限公司签订《美亚航空国际通航中心项目投资意向书》约定，由美亚航空旅游投资开发建设美亚航空国际通航中心项目，项目建设内容有通用航空综合服务区、水上飞机空管水域、生活配套服务区和航空主题文化特色旅游区。
工商资料显示，美亚航空旅游是美亚航空控股有限公司（下称“美亚航空”）的子公司，成立于2013年9月18日。
2014年4月10日，万宁市人民政府与美亚航空旅游签订《美亚航空国际通航中心项目补充协议》，由美亚航空旅游预借给万宁市政府无息借款人民币1.3亿元，专项用于开展美亚国际通航中心项目的土地征收补偿工作。
《补充协议》显示，万宁政府充分理解美亚航空旅游的投资诚意，将积极推进土地收储及出让工作，力争于2014年8月1日前完成一期起步区6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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