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中国大陆的图片素材交易平台“视觉中国”，正在诠释着近期在大陆靠口碑火起来的一部台湾电视剧的名字——我们与恶的距离。
在众多大陆官媒及数量庞大的自媒体看来，视觉中国简直作恶多端到罄竹难书，以至于在新华社说它“犯了众怒”之后不到12小时，天津市网信办就约谈视觉中国负责人，要求其“立即停止违法违规行为，全面彻底整改”。随之而来的，是视觉中国暂时关闭网站，股价开盘跌停。
4月12日的最新消息是，天津市网信办已经成立工作督导组进驻视觉中国网站。中国国家版权局也表示将把图片版权保护纳入即将开展的“剑网2019”专项行动，进一步规范图片市场版权秩序。
而这一切的起因，是那张被全球网友关注的黑洞照片。
视觉中国的客服曾表示购买后才可使用这张黑洞照片（图源：Getty）
人类第一次看到黑洞的真容，爱因斯坦又一次对了，如此大热点，官媒与自媒体当然要跟进。可正当网友们沉浸于“黑洞PS大赛”的欢乐中，有人发现黑洞照片已经被视觉中国声明了版权，去咨询视觉中国的客服，得到的答案也是“购买后才可使用”。
可根据常识，这种“属于全人类的科学成果”，不是应该对所有人开放吗？
中国科学院院士武向平证实了网友的猜测：黑洞照片来自事件视界望远镜（Event Horizon Telescope）的拍摄，全世界都可以使用，只要标注是哪来的就可以。
4月11日，视觉中国发表声明，表示“通过合作伙伴获得编辑类使用授权”，尽管不是独家，但仅限于编辑用途，不能商用，自媒体使用或被追责。
网友对这个解释并不买账：“刚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更何况有陆媒询问了欧洲南方天文台（The European Southern Observatory，简称ESO），对方表示“视觉中国的这种版权主张不合法”，ESO从未、也不能将他们的图片版权转让给任何其他个人或组织，且视觉中国从未就黑洞图片联系过ESO。
犯了众怒，自身又露出马脚，历史经验告诉人们，这大概率是祸不单行的节奏。恰如不久前江苏响水爆炸事件牵连出“防记者经验”，视觉中国还有比“黑洞”更致命的问题。
有社交网络“大V”发出了“国旗国徽也是贵公司的吗”（视觉中国的网站显示中国国旗、国徽的图片同样是“版权所有”，需要“购买后使用”），“共青团中央”微博迅速出手转发，新华社官微接着发问“咋啥都是你的”，《人民日报》也在官微跟进评论，质问“视觉中国的著作权是否真成立？平台有没有净化版权池？商业模式是否经得起推敲？避免版权保护陷入‘黑洞’，与提倡版权付费一样重要。”
将国旗、国徽、共青团团徽等图片的版权“据为己有”（不是拍摄的照片，就是中国国旗、国徽、共青团团徽的完整图片），这不仅是法律上有问题，更是明显的“政治不正确”，两大官媒与共青团的诘问像是打开了“官方认证”的闸门，自媒体们“天下苦视觉中国久矣”的情感宣泄犹如江水决堤，纷纷吐槽“多少自媒体活在视觉中国的恐惧中”，并在图片位置放上只有“不敢配图”字样的空白图。
这种恐惧并不是因为需要为图片版权付费，而是视觉中国长久以来被诟病的依靠“恶意诉讼”来盈利：官媒、自媒体或企业机构往往是因为疏忽使用了未经授权的图片，视觉中国在精心收集证据后，直接索要天价赔偿且不接受删除图片，逼迫对方与自己签订年度购买协议。而视觉中国通过这种方式获利远高于售卖图片素材，甚至成为某种更像是专业碰瓷的“商业模式”。
所有的一切汇集起来，就有了本文开头的一幕。
中国大陆媒体人吐槽最多的是视觉中国的“商业模式”（图源：VCG）
视觉中国真的是一个作恶的“黑洞”吗？维护图片版权本是正当行为，但视觉中国触犯众怒的地方至少有三条：“发现侵权时不维权而是‘等鱼养大’，明显是将索赔当作重要收入来源；索赔金额高，且不仅仅是针对侵权图片赔偿，同时还绑定要求对方签长期合作；将没有独家授权的图片也放上网站打上水印，充作版权图片，虚张声势。”
据一些大陆媒体从业者透露，从视觉中国保留证据的标准流程来看，其每次出手，意味着一定是“盯了你很久”，有时一次通知对方需付费的侵权图会有上千张，每张开价1万到5万不等，且必须签第二年的年度购买框架协议。“然而，最终双方协调的结果是，其中只有20多张符合正规程序需要赔偿——其中有很多图片，视觉中国并不能提供作者授权。”
也就是说，视觉中国维权的过程中少不了“连蒙带骗”、“鱼目混珠”，而且最终的目的是要让你签署图片库购买协议。就像此次的黑洞照片，明明是基于CC4.0协议（即所有人不需要申请授权，只要标注来源，即可免费用于非商用用途），但视觉中国说它“通过合作伙伴”获得授权，如果媒体从业者真的信了这话，免不了乖乖的购买图片库，以防日后吃官司。
而视觉中国将没有独家代理权的图片放入资源库，一方面并不侵权，如果“成功误导用户支付购买”，那就赚了；另一方面，以后向侵权机构索要赔偿时，也能将这些图参入其中，增加侵权图片的数量和总数额。
这也正是新华社发表评论文章的核心观点：著作权要保护，但“维权碰瓷”不可纵容。
然而指责永远是容易的，更需要追问的是症结背后的真问题。应该看到，使用维权手段索取高额赔偿的图片代理商其实不止视觉中国一家，此前被声讨较多的还有全景视觉等。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在指责视觉中国，摄影师们大多展现出力挺的态度，这大概是因为“没有一个摄影师能接受自己的图片被不注明来源地随意使用，特别是在被长期多次侵权的经历之下”，即便他们同样对视觉中国的维权手段“很不认可”，但依然“不会因此改变对视觉中国的评价和后续合作”。
那么，既然存在完全没有道德风险的“收购-售卖图片”的商业模式，视觉中国等图片素材平台为什么需要用这么多的“旁门左道”来索赔获利，且这种牟利手段成为了行业普遍现象？
有业内人士向媒体透露，在此之前也有其他图片社只正常推销卖图，但销售情况并不乐观。根本原因在于，中国国内“大部分使用图片的人尚未建立起图片版权意识，各社交内容平台侵权图满天飞。而即使到了今天，要让运营内容账号的人为每篇文章付出图片购买费用，也少有人能够接受。”
对于视觉中国等图片交易平台来说，“以诉带销”，借助维权手段来增加长期客户订单量，几乎是唯一获得高收入的办法。“这是在人们普遍版权意识极度缺失的大背景下，最终催生形成的一种畸形行业形态。”
更有评论指出，除了图片平台，字体、办公软件等主营业务为版权收费的企业，营利方式也大多如此，“区别只在于，谁更流氓，在细节操作上更大胆妄为”。
更何况，即便对于这种维权方式再不耻，法院的判例也表明在目前中国大陆的法律体系之下，法院更倾向于支持图片平台，说明视觉中国等图片平台的操作基本都在法律框架内（当然，将没有版权的问题的图片混入其中找人索赔是另一回事）。
如果目前的法律在图片版权纠纷的取证、裁量标准上有所偏颇，则更需要法律层面的解决之道，比如由中国最高法发布司法解释、尽快推进著作权法的修订等，这样也更符合中共近些年来反复强调的“全面依法治国”，而不仅仅是用网信办督导组进驻的行政手段。
而对于那些群情激愤的“天下苦视觉中国久矣”的媒体人或相关行业人员来说，当初被视觉中国“找茬”的时候敢怒不敢言，大多也是因为自身法律知识不充足，没能抽出精力去核实、多次沟通甚至打官司。如果多几个“硬气”的媒体人，视觉中国等机构也不会将“碰瓷”练就的得心应手。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足够的时间成本与金钱成本去走司法程序，但至少应该认识到需要扛起更多责任的是自己，而不是仅仅在官方出手后高呼“青天”——迷信行政力量的危险在于，你永远不知道有一天自己会被怎样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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