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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6工作制争议背后:互联网时代的中国“新阶级”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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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八小时工作制”首次成为国际共识恰好100年,百年之后一个中国程序员的“吐槽”再次引发了对“八小时工作制”及“工人权利”的讨论乃至掀起一场动员几十万人的网上劳工维权浪潮。

看似无心之举实则早已酝酿多时,此番号称18万“码农”线上维权的背后是中国互联网经济十余年野蛮生长与信息大潮下“新工人”意识泛起的遭遇。这场遭遇所产生的碰撞在今天看来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朵“浪花”,但不能忽视的是,这朵“浪花”之下是身处一个狂飙的互联网时代,中国青年一代“权利”意识复苏、对抗互联网资本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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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6”工作制(图源:996.ICU网页截图)

“996”——“福报”还是压榨

3月底,一位再难忍受“996”(早上9点上班,晚上9点下班,每周工作6天的一种工作制度)的中国程序员在一个开源网站代码平台GitHub上敲下一项名为“996.ICU”(指在“996”工作制下过劳被送入加护病房(ICU)的项目,呼吁抵制互联网公司不成文的长工时制度。半个月内,这个项目获得约22万网民的支持,连Python 之父 Guido van Rossum也在其社交平台推特上转发关于中国程序员 996 工作制的新闻报导,认为 996 工作制是不人道的,并表示希望能为中国的“996”程序员们做些什么。

然而,中国的互联网企业主们并没有轻易地响应这些倡议者的诉求,这其中包括被“996.ICU”列为需要讨伐的阿里巴巴、京东等头部互联网企业。4月11日,阿里巴巴的缔造者马云针对外界对“996”的争议告诫他的员工“今天中国BAT(百度、腾讯、阿里巴巴)这些公司能够996,我认为是我们这些人修来的福报。”他试图让他的员工想象那些即将失业的工作者及即将倒闭的企业,以比较出“996”是一种“幸运”的工作模式,他以身试法称自己从未后悔过“12x12”(一年工作12个月,每天工作12个小时)并且至今还在坚持。

但这位一向拥趸者众的社交达人这次并没有获得一致的支持,他遭到了中国网民的猛烈反击,网民们用颇具马克思主义的话语“资本家的獠牙面目”来表达他们的对立,即使马云后来转圜了态度称“我不为996辩护,我向奋斗者致敬。”但仍然被警醒的网友讽为强行“灌鸡汤”。

而另一位因(2018年?)美国“明尼苏达”事件而广受国际关注的京东负责人刘强东也加入了这场论战,刘强东称,“混日子的人不是我的兄弟!我是要为18万兄弟背后那18万个家庭负责,还是留下那1%混日子的人,我没有选择的余地!”言外之意,他的公司不会需要不能忍受“996”工作制的人。

在中国的互联网企业主与网民的舆论争执中,中共的党媒《人民日报》似乎也不能赞同将“奋斗”等同于忍受“996”,文章点名指出了这些互联网公司用崇尚奋斗、艰辛劳动等强制员工加班的意图。但《人民日报》似乎认为这些互联网企业仅是在给员工贴“混日子”的道德标签,并没有提及“996”违反了中国劳动法的规定这一情况。

事实上,“996”之所以能在一时之间引发长时间的讨论及关注,原因在于这一工作制度早被中国的互联网从业者所共愤。在中国互联网行业尤其是程序员的岗位每天担负比其它行业更加繁重且长工时的工作,一位在北京工作5年的程序员说“这是一个不能久待的岗位,对于一个想要追求健康身体的人来说,我们可能会在凌晨时分被紧急呼叫修复一个程序漏洞”。于是,在互联网上,中国的网民将黑眼圈浓重,面容憔悴的坐在电脑面前的工作者冠以“程序猿”“码农”等称呼,以此戏谑他们是互联网行业的“非人类”,只懂得接受指令工作,没有思想的人群。根据购物平台的消费记录,中国的生发产品已经畅销到“90”后的互联网从业者,2016年一首《感觉身体被掏空》的歌曲在中国网络上发布一天之内获得一千万的播放量,中国的网民认为这首歌的歌词唱出了许多上班族的心声——过度劳累,透支健康。

互联网阶层无“兄弟”

大概外界没有想到,“996”这一工作制度在中国持续已久,已经成为互联网行业的不成文规定,为何此番一个程序员的吐槽竟能一呼百应。整体经济下行的压力增大,曾经高歌猛进的互联网企业似乎首当其冲,互联网企业主试图通过控制成本度过这个关口。自去年下半年开始,中国的裁员潮在互联网行业效应明显,而到2019年互联网企业便公开以强制“996”而变相裁员。曾经喊出“阿里巴巴不会裁员”的中国互联网巨头也在做“内部整顿”,这其中包括削减人员。京东的刘强东曾向外界宣称“我们永远不会开除任何一位兄弟”,而今他又称“混日子的人不是我兄弟”,并传出大规模的裁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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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互联网经济的高速增长呼吁互联网行业管理的完善(图源:VCG)

事实上,在中国的工厂里,“996”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工作制度,但工作在这里的工人们似乎习以为常,很少去追究自己的福利有没有得以保障。不同的是,在互联网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更有意愿表达他们的不满,争取他们的权利。一位供职于北京互联网技术研发的员工称“在我们公司工作了3年,今年续签合同时被告知需要‘996’,我以不接受的方式而离开了公司。”

在过去的十多年间,中国的互联网企业先后在国际崭露头角,并形成以“BAT”为代表的互联网巨头,与此同时是互联网市场的扩容,互联网经济的高速发展。一些今天异常活跃的互联网人士正是借助那股互联网兴起的浪潮快速成为中国的资产阶级新贵,他们被中国的网民暧昧的叫做“爸爸”,以表示对这一新阶层的“羡慕”甚至“嫉妒”等复杂的情感。

但对互联网从业者来说,新贵们曾经用个人的奋斗开创的互联网市场与他们而言不过是与传统行业本质无区别的一份工作,他们只是雇员,高薪的同时也会被随时解雇。与此同时,他们对生活的需要,不再仅仅是薪资能够满足的,他们也期望与企业主争取更多的时间用于陪伴家人、享受生活。但互联网企业主们似乎还不能理解这些员工的看法,他们认为这是一份共同奋斗的事业,为了这份事业不能去抱怨“996”。而这也是刘强东的“兄弟论”被调侃的原因,也是马云的“996福报论”遭到反弹的原因。在中国互联网已经逐渐固化的阶层里,资本家还以“兄弟”“事业”等来鼓舞早已厌倦长工时的从业者时,就被会认为是一种压榨,且这种看法通常是保持着阶层立场。

阶层对立的思维在“996”中得以体现是能够得到解释的。当前声援抵制“996”的多为中国年轻一代的网民。他们生长在信息化的互联网时代,接受西方普世价值之下的“权利”等观念的影响,又自小接受以马克思主义学说为主流的意识形态教育,对“资本家”怀着一种朴素的对立思维。当他们有机遇赶上与“资本”的“斗争”,依靠他们所擅长的互联网为阵地,网上维权也成了表达他们对“资本”不满的形式。大概可以推测的是,虽然中国互联网经济的快速增长已经到达一个阶段,技术对人类的异化永无止境,而技术背后的阶层对立张力也不可避免地越发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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