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再过几个月，当马云、刘强东以及西安利之星4S店回忆4月中旬这些天的前后经过，恐怕也很难想象将他们推离“996”、“奔驰女车主维权”舆论旋涡的，居然是地球另一端的一场大火。
最新消息称教堂顶部的彩色玻璃已经全部损毁（图源：Getty）
北京时间4月16日清晨传来的消息，巴黎圣母院突然发生大火，火势猛烈且迅速蔓延，当时从空中俯瞰拍摄的一张图片显示，教堂的顶部一片血红。
有分析认为起火原因是修缮过程的意外事故。虽然媒体引援法国消防队的说法称“巴黎圣母院的整体结构已免遭彻底毁灭之灾”，但这座在塞纳河畔已经矗立了8个多世纪的古老教堂，这座“没有任何其他建筑更能比它代表法国文化”的建筑，遭受的显然已近乎于灭顶之灾。
挺过了法国大革命期间的种种破坏，躲过了两次世界大战中的危险，却因为修缮外立面的脚手架而几乎要毁于一旦，世间之事就是这么无常。尤其是教堂尖顶在燃烧中垮塌的视频，这个难免令人五味杂陈的画面与场景，似乎如同现阶段处于多事之秋的法国的缩影。
法国总统马克龙立即取消了原定于当晚8点关于全国“大辩论”的电视演说，赶赴火灾现场，视察文物抢救工作。“我们将一起重建巴黎圣母院”，马克龙还表示将会为教堂重建发起一次国际筹款。
话音未落，总部设在美国的传统基金会（the Heritage Foundation）已经表示，他们将在当地时间16日为重建工作启动“国家募捐”基金。旗下拥有古驰（Gucci）、圣罗兰（Yves Saint Laurent）、巴黎世家 （Balenciaga）等品牌的法国开云集团，其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皮诺特第一时间发表声明，将为圣母院重建捐款1亿欧元（1欧元约合1.13美元）。据报道，负责巴黎圣母院工程的首席建筑师维伦纽夫（Philippe Villeneuve）已承诺，将协助重建这一法国的标志。
而在中文互联网上，同样在消息传来的第一时间被叹息与哀怨刷屏。
不熟悉中国当代史的人恐怕很难理解，这座教堂，以及“巴黎圣母院”作为一个文化意象，对广大的中国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即便是自信对于今天的中国多有了解的西方评论家，可能也会惊讶于“巴黎圣母院”在“50后”、“60后”等年龄偏大的中国人群体中的知名度。经历过文革十年“八部样板戏”的一代人，在改革开放伊始突然有了拥抱西方文化的空间，由此催生出了一个只能在当时的中国见到的电影类型“译制片”，而1956年版本的《巴黎圣母院》绝对可以算是译制片中的“爆款”，以至于如今已是爷爷奶奶辈的中国民众很多也能脱口而出对卡西莫多“长相丑陋、心灵美丽”的评语（显然带有中国大陆语文教育的痕迹）。
目前火势已经得到控制，但是修复至少要花费数十年（图源：Getty）
文艺青年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可能都没去过巴黎，但浪漫主义时期与批判现实主义时期的诸多法国大文豪，已经将外省青年对巴黎的向往做成了一份镜像文件，深值于中国的文艺青年心中。更何况雨果的《巴黎圣母院》中，文艺青年从敲钟人身上找到“默默守护爱人”的爱情至上主义的源头，从热情似火艾丝美拉达身上想象爱情的绚丽夺目与危险刺激，很可能也是从弗罗洛神父因为意淫艾丝美拉达而鞭笞自己的行为当中第一次体会人性的复杂。
在传世经典的加持之下，作为教堂的巴黎圣母院，已经幻化成一个“意象堡垒”，是朝圣之所在。而圣母院的那个哥特式尖顶（就是此次大火中垮塌的那个），在整个巴黎众多哥特建筑的背景里，作为基督文明信徒与上帝对话的神秘所在，同样对文艺青年有着致命吸引力。
不同于泛知识分子群体向往的那个“午夜巴黎”，中国大陆民众在世俗生活中则将“巴黎”当作奋斗之路上前方的路标。曾经对于共产主义的想象“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被置换成了“全面现代化”，人们心中的想象并不止于曼哈顿，同样包括巴黎。甚至二十多年前，大陆很多城市的娱乐场所热衷于“东方巴黎”、“梦巴黎”之流的命名风格。
然而这个与很多中国人有着或多或少情感连结的古老建筑，居然以这么一种“最不该”的方式被毁了，应该说网友的哀叹绝不仅仅因为修复巴黎圣母院“十年不能对外开放”。
更何况没点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气质，不在社交媒体转发一句“卡西莫多不仅失去了心爱的姑娘，还失去了他的钟楼”，怎么能凸显自己文艺青年的身份？
可中文互联网的诡异之处在于，当法国学生声称“我们历史的一部分正在着火”时，中文社交媒体上居然也在“着火”。
在“哀叹”、“痛苦”的声音之外，另外一些声音也开始燃烧。如果“惋惜还是惋惜的，但是真的无法感同身受，无法做到像某些网友那样‘泪流满面’”还是可以理解的范畴，那么说巴黎圣母院、说法国“因果报应”的言论，就着实让人有些吃惊。
这些网友高举“勿忘国耻”、“不能忘记当年圆明园经历了什么”的大旗，声称“天道有轮回，苍天饶过谁”，甚至有自媒体推文表示“看到巴黎圣母院遭报应，我很欣慰”。但这位自豪于挑战政治正确“说真话”的作者，还是在几小时后亲手删除了文章。
更有不少网友指责那些“哀悼者”，说“巴米扬大佛被毁的时候没见你心痛，尼尼微古城被毁的时候没见你流泪，巴西博物馆大火的时候没见你心碎”，言下之意是“崇洋媚外”、“欧洲中心主义的走狗”，并扣上“装圣母”、“假博爱”的帽子。
民众在现场祈祷，绝望地唱起颂歌（图源：AFP）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中国官媒新华社在官方微信公众号“新华国际头条”的推送文章中，在列举了一系列文明古迹被毁的事件后，也在结尾的最后一段提到圆明园：“今日，当全世界都在为圣母院塔尖的倒塌哀叹时，请别忘记，百年前的‘万园之园’圆明园被八国联军焚掠一空后，彼时中国的独自痛心。”
这与网络上的汹涌的民族主义情绪形成了呼应。不过在不到一小时的时间里，“新华国际头条”便删除了这篇文章并重新推送，改动的地方就是删除了最后第一段。
很快，反击的声音也开始大规模出现，“铭记历史不是为了仇恨”，不能“用人之短护己之短”，“如果对全人类的文化瑰宝没有一点惋惜之情，又有什么资格去提圆明园呢？”
事实上，中国教育部编写的九年义务制初中语文课本中，就有雨果写给英法联军总司令的信，怒斥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的行径。有网友引用这个“你绝对学过的课文”表示，“我们究竟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是看到文化毁灭沾沾自喜的强盗，还是为文明消失感到悲痛的雨果，答案不言而喻”。
还有梁思成为盟军标注日本古建筑避免被轰炸的类似案例，都被越来越多的网友翻出。中国官媒中央电视台也在官方微信号上发表评论文章，直指火烧圆明园与巴黎圣母院火灾“有什么可比性吗”，“那些拿因果报应来说事的人，其实不过是狭隘的民族主义在作怪……不应该打着历史的名义发泄自己的情绪。牢记历史并不等于延续仇恨，而是为了更好前行。爱国没有错，但请保持理智。”
舆论风向逐渐趋于平衡，但回看整个走势，依然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也再次体现出中国极端民族主义思潮的“广阔市场”。在那么多网友依然将自己看成受害者、将外部世界中的相当一部分看作“帝国主义”，并熟练运用“打棍子”、“扣帽子”等手段的背后，依然是“阶级斗争”的思维在起主导作用，尽管这个词在今天的中国已经很少看到。这也从另一方面说明，你可以不赞同一些“自由派”的立场，但他们中一些人经常强调的“文革的阴影并未远去”，并非没有根据。
那些表面义正言辞的发言，自以为站上了道德与国族政治的高地，却忘了什么是“人类命运共同体”。事实上，整天将“大国”挂在嘴边的也是同一群人，但距离真正大国心态的距离，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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