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主义在21世纪还有何价值?那共产主义呢?或许你会认为,这些似乎散发着古老、陈旧甚至腐朽的词汇早在20多年前就已终结。可是,当如今的世界正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从美国特朗普现象的发生,到欧洲右翼以及世界民粹的兴勃,再到政治强人在世界各国的出现……而如今世界一些媒体开始为新自由主义唱衰,社会主义与中国模式为世界关注,左翼力量在极右翼势力的映衬下回到聚光灯前……似乎一切,都为重新思考社会主义提供了恰当的土壤。
对此,专访到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宋朝龙,由他带着我们,从社会主义以及共产主义的视角下,观察世界的历史和当下,以及背后的逻辑。此为系列访谈第三篇,共五篇。

马克思和恩格斯揭示的资本逻辑,对当代有多大的启示意义(图源:AFP)

(图源:VCG)
问:你在前面提到自由主义的问题在于不能解决金融资本的悖论逻辑所导致的问题,还提到社会主义在当代的问题域就是克服金融资本的悖论逻辑问题。你能否结合具体现实中的例子,详细谈谈金融资本积累的悖论逻辑?
宋朝龙:要理解金融资本的悖论逻辑,需要首先理解金融资本积累的两个逻辑。金融资本积累的第一个逻辑是生产性积累的逻辑。马克思政治经济学中提到的三中职能资本:产业资本经营生产、商业资本进行流通,银行和货币经营资本经营信用。金融资本是从职能资本的垄断融合中产生的。金融资本作为从产业资本、商业资本和银行资本垄断融合中产生的大货币垄断资本,实际上支配了现代社会的产业链、商业链和信用链。金融资本作为垄断资本,需要通过产业链、商业链和信用链的革命来实现资本积累。二战之后的金融资本的统治,也确实促进了全球生产、流通和信用的的革命。
金融资本积累的第二个逻辑是非生产性积累。其一是通过地产、地租、土地所有权垄断来积累。古典政治经济学已经将社会分为三大阶级:工人阶级、产业资本家阶级以及土地所有者阶级。土地所有者阶级是革命的对象,不仅仅是社会主义的理论下,在重农学派、斯密、李嘉图以及空想社会主义的理论中,土地所有权都是作为阻碍资本主义发展的对象来加以分析的。马克思认为,土地所有者阶级仅仅依靠对“地体”某一部分的垄断来向市民社会征收货币税。在现代社会,地产成为金融资本的一个部门。特朗普不就是一个地产商人吗?中国的反腐败斗争也常常发生在与地产相关的领域。在算CPI时,地产、房屋也不会算入消费品中,它是金融产品。
问:地产成为金融产品,这该如何理解?中国也出现地产金融化的现象吗?
宋朝龙:地产的非金融化,当然很难做到,毕竟这里的利益诱惑太大了。地产应该是一个公共产品。地产成为金融产品后,大家都来投机,才会出现如今价格飙升,工薪阶层买房、住房困难,制造业成本上升,产业竞争优势受到削弱。地产价格不断上升,导致社会中寄生阶层或者以寄生为途径的收入越来越多。
人们或者会以为房子因为物以稀为贵,因为稀缺才会价格上涨。但是,另一方面,正因为稀缺,才激发了人们的垄断欲望。房子之所以稀缺,如今并非因为房源少,而是因为很多人垄断了太多的房产造成的。金融化以及金融投机使稀缺的东西更其稀缺,这是房价飙升的原因。应该有一种社会主义性质的干预机制,改变金融资本的这个逻辑。
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中,有一部分重要的内容是专门探究土地所有权的。土地国有化的纲领,最初也不是马克思提出的,而是李嘉图学派提出的。土地国有化也不是社会主义性质的,而是以一种比较进步的资产阶级学说提出的,认为土地国有化更有利发展产业资本。李嘉图认为,产业资本的利润率不断下降的原因,是因为地产拿走的地租越来越多。之后马克思对此进一步解释,认为土地国有化可以消灭绝对地租,使级差地租归公共权力所有,地租的级差用于调节供需关系的,这一部分消灭不了,但可以有公共权力来征收,转化为公共财政。
中国现在宣传的雄安模式,是对地产非金融化的一个新探索。雄安模式就是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引发出的一种模式,其特点就是土地不再成为金融产品。地产的非金融化,可以消除寄生在地产上的金融投机地租、垄断地租和绝对地租。当然,如果在那儿即便地产不金融化,即便房子用来租住而不是用来买卖,也并非所有的房租都一样,距离市中心近的地方,交通方便的地段,教育资源好的地段房租会更贵一些。这就是级差地租,这个级差由市场调节,可以转化为公共财政、用于公共事业。
问:回到刚才的话题,金融资本积累的非生产性积累逻辑,还有哪些表现方式?
宋朝龙:对金融资本的非生产性积累,我们刚才讲了其一即地产金融,那么,其二,金融资本还会通过股票、证券在资本市场中利用各种金融技术圈钱,目标是中小投资者的钱,例如中产阶级。金融资本不是一般的食利资本,它的主动性比较强,有能力侵吞其他食利者的资本。资本市场的设计目的本来是动员过剩资本,但发展过程中异化了,成为金融寡头圈钱的技术。其三,通过利用危机,甚至制造、加剧危机来进行投机圈钱。在危机中,金融家还是容易圈钱的。因为在危机中,中小产业资本资金短缺,于是容易在极端苛刻的条件下接受银行的贷款,或者在非常不利的情况下抛售股票。其四,金融资本还会投机国债,即与国家做生意,相当于圈了纳税人和公共财政的钱。其五,向美国这样的国家,金融资本实际上还有能力支配国家的货币政策。比如在金融危机时期,国家量化宽松,大量印货币来稳定金融秩序,但导致了通货膨胀,相当于社会中每一个人的钱都缩水了,所有人为金融危机买单。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当美联储主席的时候连续多次降息,每次降息都是为刺激金融市场。其六,金融资本还会进一步支配国家政策,比如为了经营军火生意挑动战争。这在历史中也常常可以看到,金融资本发战争财、国难财。以上都属于非生产性积累。
马克思说金融资本一方面是天使,一方面是魔鬼。它既是推动生产、流通、信用革命的强大引擎,也表现出极强的寄生性、剥夺性和投机性。
问:你刚才谈到了金融资本积累的两个逻辑,生产性积累和非生产性积累的逻辑,那么金融资本的悖论逻辑,又是指的什么呢?
宋朝龙:要理解金融资本的悖论逻辑,首先要理解金融资本的二重性,也即金融资本既有生产性积累的一面,又有非生产性积累的一面。
金融资本的悖论逻辑是指:当金融资本生产性积累不可避免地遇到危机时,它试图通过加强非生产性积累来解决危机,结果不但解决不了危机,反而造成更严重的危机。也即当金融资本的生产性积累遇到危机时,它倾向性的通过加强非生产性积累来解决问题。比如资本没有生产性投资时,生产过剩时,金融资本就会倾向去资本市场、地产市场圈钱、投机国债等等,但这种解决危机的方式只会使危机叠加起来,造成更大的危机。这种解决危机的方式属于饮鸩止渴的方式。
金融资本通过非生产性积累机制,可以短期内缓解危机,但长此以往肯定不行,制造业就会衰落,寄生者阶层越来越多。靠居民负债,国家负债,也只能维持在一定程度之内。现在很多资本主义国家出现主权债务危机,已经临近破产了。国家一方面不得不采取量化宽松,通货膨胀,另一方面不得不削减社会福利,结果是危机越解决越多,越解决越严重,经济危机向社会、政治以及国际关系危机全面转化,就像癌变已经扩散一样,旧体制的免疫系统已经无力遏制病变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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