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结束的乌克兰大选第二轮投票，没有一分钟从政经验的喜剧演员泽连斯基当选新一届总统。尽管此前的民调已经预示了这一结果，但泽连斯基获得的超高得票率依然让很多观察者感到吃惊。
喜剧演员泽连斯基击败波罗申科高票当选乌克兰总统（图源：新华社）
泽连斯基首要面对的挑战就是几个月后的乌克兰议会选举。但一个政治素人想要建立支持自己的议会并不简单，泽连斯基日前就指责乌克兰中央选举委员会（中选会）推迟正式宣布其胜选，从而阻止他召集新的议会选举。
但对于国内经济低迷、领土事实上分裂的乌克兰来说，更令外界担心的还是泽连斯基能否担起带领国家走出内忧外患的困境。
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乌克兰研究室主任赵会荣
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乌克兰自独立以来，历届总统大选基本都是“发泄式选举”，此次大部分给泽连斯基投票的民众也算是一种无奈之举。由于历史原因，乌克兰国内各种矛盾复杂而深刻，泽连斯基虽然是政坛新面孔，但如果能拿出包容度较高的政策，他有机会弥合乌克兰严重的社会分歧。
这次乌克兰大选，喜剧演员泽连斯基（Vladimir Zelensky）在第二轮投票中获得了超过73%的选票，这样一位从政经验为零的政治素人登上总统之位，会是乌克兰的灾难吗？
赵会荣：这个结果可能出乎很多人的预料，但还无法确定的说是不是灾难。去年12月份的时候，很多人认为前总理季莫申科（Yulia Tymoshenko）当选的可能性很大，后来泽连斯基出现在竞选行列，完全就是一匹黑马，情况突然发生了变化。
我想你的意思大概是，一个政治素人上台，大家居然相信他能够治理好一个国家，这一点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确，对于选民来讲，泽连斯基更多的是一个未知数。前两天我见到一个乌克兰记者，他说他并没有选泽连斯基，因为他认为泽连斯基是一个零（zero），他给人的印象只限于电视剧《人民公仆》里面的角色，所以真正把一个国家交到他手里，是非常令人担心的。
之后可能会出现好的情况，也可能出现很不好的情况，甚至比现在的情况还要糟糕。所以有一小部分人有同样的担心和判断，认为对这个国家的风险太大了。
但乌克兰就是这样，历届选举，民众都不是在好与更好中选择，而是“我不想选他，所以选另一方”，是发泄式的选举。在这样的心态下，很多人绝对不可能把票投给总统波罗申科（Petro Poroshenko），所以就选泽连斯基，这个就是选民心理的“摇摆效应”，是无奈的去选择一个未知数，一个新人。
此次大选的结果就是（体现乌克兰民众）对波罗申科不满，对于传统政客的失望。五年以来，波罗申科的支持率一直很低，基本不超过10%，由于民意对政府的失望和不满，所以才有泽连斯基现象的出现。
选民的这种心理可以理解，但你提到的乌克兰记者的观点更能代表乌克兰仍然在坚守理性的群体的视角，毕竟治理国家需要有相当的专业程度，更何况是目前内忧外患都极其严重的乌克兰，泽连斯基这样一位纯粹的外行上台，很难想象局面会如何发展。
赵会荣：研究界对于泽连斯基的当选是有预料的，因为之前有民调，但对于他以这么高的得票率当选确实十分意外。出了泽连斯基与波罗申科，很多选其他候选人的选民，没有因为自己支持的人没有进入第二轮而放弃投票，而是最终都把票投给了泽连斯基，这个现象出乎很多人意料。
就乌克兰的民主而言，选民的心理其实十分挣扎，很多人这些年对政府很失望，每一次大选都是这样，候选人在选举之前承诺得很好，但最后总是辜负大家的期待，一轮一轮皆是如此。
很显然，乌克兰自从1991年独立以来，选举政治并没有解决这个国家历史的、现实的各种复杂问题。
赵会荣：
乌克兰是后苏联地区国家中一个典型例子，它的问题在其他国家也或多或少存在，典型的就是在私有化的过程中产生寡头，乌克兰的政治寡头可以说是在整个后苏联地区中影响最大的。
与俄罗斯的情况很像，独立后立刻在经济上采用休克疗法，导致经济出现大倒退，而私有化过程中产生的寡头又控制了整个国家的命脉。
赵会荣：它比俄罗斯的情况还要严重。乌克兰与中亚国家还不一样，中亚国家普遍有部族传统，这些部族传统影响着社会发展轨迹，大概的结构是一层一层的同心圆，以总统为圆心，到总统家族，再到其他派系，不断向外扩张。
但是乌克兰又是另一种序列，不能用这样垂直的政治的体系来分析乌克兰的情况。乌克兰没有部族传统，所以很难说谁属于某某部族。
乌克兰的寡头对政治影响太大了，而且这个现象很难扭转，大家对泽连斯基最大的质疑其实是他背后有大寡头科洛莫伊斯基的支持，他曾被《福布斯》杂志列为乌克兰第四大富豪，所以大家会觉得泽连斯基更像是在前台表演的木偶，背后实际有寡头操纵。
泽连斯基提出想要改革，比如说结束东部冲突，给东部的乌克兰人应有的社会福利，提供退休金等等，但是钱从哪来？这是很现实的问题，要解决这些问题，不可能不依靠寡头。所以究其根源，还是寡头政治的问题，就是权力和资本的紧密结合。
民主道路只是国家治理过程中满足大多人利益的一种途径，但是这个途径怎么用？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方式，并不是简单复制别国家的模式就能成功，实际上任何复制粘贴都不可以，必须结合自身的特点。
乌克兰的特点就是地区之间差别很大，东南西北中都不一样，所以要根据当地的具体情况设置相应的政策，并不是通过选举就能实现大多数人的利益。现在乌克兰的贫富差距也很大，老百姓日子过得很苦，财富主要集中在几个寡头手里。
这是乌克兰在国家治理上最棘手的地方，其实乌克兰民众对于国家的认可度并不低，甚至称得上很高，但是地域差异的问题很突出，这个国家的诞生本身就是拼合而成的，曾经西部属于波兰，东部并入苏联，即便独立以后，内部也是错综复杂。
赵会荣：乌克兰东西南北四个地方，都不像是同一个国家。在东部感觉像是在俄罗斯；南部有很多海港，还保留着移民的痕迹；西部又完全像是欧洲城市。各个地方的文化差异很明显，各自受周边国家影响。
面对这么复杂的局面，很难想象泽连斯基有什么办法可以搞定。
赵会荣：泽连斯基现在在政界是一个全新的面孔，他有一定资产，但是距离寡头还有一定距离，他上台，科洛莫伊斯基肯定支持他，泽连斯基肯定也要照顾科洛莫伊斯基的一些利益。但是，科洛莫伊斯基与政界不是孤立单一的联系，他和其他寡头有利益关系，同时和波罗申科也有千丝万缕的复杂联系。
实际情况就是，前台政治斗争，后方是经济利益争夺，围绕着乌克兰的主要财产，比如乌克兰东部地区的煤矿，一些大企业等等。
在选举的时候可以充分利用选民心理，瞄准民意对波罗申科的不满集中火力，所以泽连斯基的竞选口号可以没有实际内容，但同时也会让外界难以判断他在上台后究竟会怎么做。特别是他一边说要和俄罗斯对话，拿回顿巴斯地区，一边又说要保持与北约的良好关系，似乎充满了矛盾。
赵会荣：在选前他要照顾选民心理，所以不可能只偏向一头，丢掉另一头，所以他在很多问题上的表态会模糊处理。这种做法让他除了利沃夫州之外，在其他州都拿到了最高票数，他的这些立场都是为了选举。
为了东部地区的选票，他就提出要解决东部冲突，给东部带来和平，与俄罗斯对话。同时为了不伤害西部地区的利益，他又说和俄罗斯的谈判不会出让领土利益，这是西部人可以接受的。
他在照顾东部地区民众的想法时，能让西部地区的民众接受，至少让他们没法反对。他很聪明，不像以往乌克兰大选的那些候选人，根据民众的情绪提出偏向某一方的政策，那些候选人只在意什么情况下可以进入第二轮，进入以后与谁对决，对手的弱点又是什么，以及自身的优势在哪里。
从乌克兰历届当选的总统身上可以看出，他们很能抓住多数群体选民的想法，很少考虑整体。这也是乌克兰这个民族的特点，非常聪明，精准把握对自己有利的那部分民众心理，能把选举赢下来就行。
政客都是选票上的精算师。
赵会荣：这次选举中第一次出现泽连斯基这种情况，各个选区的得票率很均衡。以往基本上都是候选人或者政党背后代表着某一个地区，而不是代表绝对多数的政党。这是一个悲哀，也是乌克兰的现实。
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泽连斯基虽然没有治理国家上的专业性，但是否能有助于弥合社会的撕裂？克里米亚事件之后，“反俄”成了乌克兰的政治正确，对于乌克兰这个多民族国家，特别是有大量的俄罗斯族的社会，造成的撕裂非常严重，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当年南斯拉夫的悲剧。泽连斯基的高票当选是否有机会弥合社会撕裂？还是仅仅是昙花一现？
赵会荣：如果（泽连斯基）有一个比较包容的政策，会有助于整个民族国家的认同感的形成。领土完整是民族国家认同形成的前提。克里米亚事件之后，乌克兰其实有过这样的机会，俄罗斯当时在乌克兰人民心中都引起了反感，民众都觉得对俄罗斯的看法不能和过去一样。以前乌克兰存在亲俄的民众，但是西部人对此就很反感。克里米亚事件其实是给了乌克兰弥合分歧的机会。
但很可惜，波罗申科虽然提出了团结的口号，他也在国情咨文里始终把团结放在第一位，表示不管是政治精英的团结还是地区民众的团结都非常重要，但是他的政策并没有实现这一点，他的政策实际上只满足一小部分人的需求。
2014年波罗申科之所以能上台，就是因为民众认为他是一个富豪，并且提出了折中的政策方案，认为他既能够与俄罗斯对话，也可以和西方保持良好关系，这一点对民众造成了迷惑，大家认为这样是最合适的，比季莫申科还合适。
可惜乌克兰人的新任又一次被挥霍了。作为一个领导人，波罗申科整个执政生涯没有得到民众的认同，更别提弥合分歧了。
所以现在乌克兰有机会弥合分歧。往往当外敌入侵时，正是加强内部统一和团结的契机。克里米亚事件和东部冲突对乌克兰人民来说存在正反两方面的意义，坏的一面很明显，好的一面是，如果选择一个大多数人认同的执政路线，对于民族国家认同的形成非常有利，现在就看泽连斯基执政后能不能履行承诺。
当然，泽连斯基上台以后也可能只是一个弱势傀儡，又重复旧的执政路线，这种可能性也很大，因为目前他的政治资源还比较少。
所以很多乌克兰人会觉得，如果他们是哈萨克斯坦就好了，周边有中国和俄罗斯，既不需要站队，还能吸引中国的投资，而不是陷入复杂的地缘政治斗争中。
但现实中乌克兰没有这样的客观环境。要和周边大国保持良好关系，从各方都能获利，但是又让大国不干涉内政，这要求领导人的能力很强，需要政府在国家治理方面逐渐成熟。
乌克兰这些年，可以说在国家治理方面没做好，内政的腐败严重到影响整个国家机器的运转。我和其他学者在同乌克兰人打交道的过程中感受到，乌克兰的干部更换频繁，国家治理能力很弱。而国家治理能力很弱就很难赢得国际投资者的信任，形成恶性循环。这是很大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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