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特蕾莎•梅(Theresa May)拿出的脱欧协议草案再度被否决之后,英国脱欧这一始于三年前的全面票选结果仍然没有落地,漫长的告别还在继续。各方诉求交织之下,英国政坛的内部争斗愈演愈烈,以至于各方对于英国脱欧这一议题都表现出疲态,

脱欧期限最迟推迟至10月底,英国与欧洲的漫长告别还在继续(图源:Reuters)
清华大学国际关系学系主任、欧洲问题专家史志钦教授在接受专访时表示,当下英国国内最严重的问题其实是民意的分歧严重。
问:欧盟近期表示,同意将英国脱欧的最后期限延至10月31日。英国脱欧的战线再度拉长,欧盟有一位外交官也提到,外界对于英国的犹豫不决已经感到厌倦了。
史志钦:没错,可以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惹事的前首席卡梅伦卸任之后把烂摊子留给特蕾莎·梅(Theresa May),如今特蕾莎梅非常可怜,孤立无援。
众所周知,特蕾莎梅政府与欧盟达成的“脱欧”协议三次被下院高票否决。就像当时卡梅伦认为他与欧盟达成的协议可以安抚英国脱欧民众一样,特蕾莎·梅也觉得她与欧盟达成的脱欧协议会得到民众的支持,但是特蕾莎的脱欧协议得到英国朝野政党的反对。
2017年6月,特蕾莎梅误判形势,提前举行大选使保守党失去议会多数席位,而不得不与北爱尔兰民主统一党组成联合政府。这使特蕾莎·梅成为二战后第三位没有掌握议会多数的首相。
特蕾莎梅认为她与欧盟达成的这个协议是最佳的协议,但没想到还是得不到民众的理解,得不到本党的理解,反对党也不支持;支持脱欧的人不满意,反对脱欧的人也不满意。
其实就整体而言,特蕾莎梅的方案,对英国和欧盟都很负责。她的方案有点像软脱欧,因为根据这一协议,至少英国还可以享受欧盟的自由贸易政策,关键是还可以维护已解决的北爱尔兰和平问题。否则如果采取硬脱欧方案,对英国和欧盟都不太好。
因为现实的一个问题就是,硬脱欧之后的北爱尔兰和爱尔兰的边界该怎么办?北爱边界大约四五百公里,英国和欧盟唯一的路障边界。一旦英国硬脱欧导致硬边界的出现,此前已经软化的矛盾可能会再度上升。
我们知道北爱尔兰和爱尔兰是经过了多年的恐怖战争,所以他们不太允许现在重新立起来边界,这意味着整个爱尔兰又重新变成了分割的状态,这对于双方的人民是无法接受的。
问:特蕾莎·梅曾用辞职承诺来换取脱欧协议的通过,显然这个想法没有被反对党所接受。目前看来,梅似乎采取了一些转向反对党也就是工党的动作,想借此启动危机磋商,打破国内僵局。但是工党领袖科尔宾(Jeremy Corbyn)并不买账,坚决地一再否定。
史志钦:工党主席科尔宾的目的是想让梅下台;一旦脱欧协议最终过不了关,工党随时可以发起不信任投票,赶特雷莎·梅下台;如果特雷莎·梅下台,工党很有可能上台,顺势提出第二次公投。当下,英国希望举行二次公投的民意一直在上升。
问:这种局面其实折射出一个问题,在当前的英国政坛中,政客只考虑自己的私利,而非英国的国家利益。其实工党内部有相当一部分成员愿意继续留在欧盟,但科尔宾想要通过不断的否定来巩固党内领袖地位。还有其他的一些例子,比如一手缔造英国脱欧公投的保守党籍议员鲍里斯·约翰逊(Boris Johnson),他在提出这个议题的时候也没想过会通过,但真正通过之后他考虑的仍然只是自己的政治私利。
史志钦:就像我之前说的,现在英国没有敢于担当的政治家,政党追求私利,政治家也追求私利,政治领导人的品格退化,只为自己谋利,而不考虑决定国家的未来走向和发展。
史志钦:你提到的鲍里斯·约翰逊,他应该是脱欧派的代表人物。但由于不满意梅的脱欧方案,约翰逊就与另外一个脱欧大臣戴维·戴维斯在2018年7月份开始辞职,这些人纷纷退出梅的内阁,使得稳健的保守派在保守党内变得非常孤立,因为特雷莎·梅脱欧协议必须得到下院多数认可,这样票数大大分散了。鲍里斯·约翰逊的辞职在英国也遭到很多批评,认为缺乏政治人物的品格,为自己的利益辞职。
不仅保守党内如此,工党一些成员也是这种情况。工党就是看保守党的笑话,希望东山再起。
问:工党看笑话的心态本身就很有问题,保守党的强硬脱欧派也只关注右翼选民的意见,只为巩固自己的票仓。
史志钦:对,其实工党的脱欧方案相对温和,支持这种方案的话应该是无痛苦的,没有太大的震荡和错误,比较符合现实。
现在工党想重新选举,重新上台。如果整个民意都不愿意脱欧的话,工党上台后再举行公投,摘剩下的果子。

英国各个政党都在大打自己的算盘,很少有人考虑英国的整体利益(图源:VCG)
问:从当前英国的局面来看,起源于英国的西方民主主义是否到了需要反思的阶段和时刻,又应该怎样反思?
史志钦:通过脱欧英国的政治权力出现一种向议会集中的趋势,首相和内阁的权力很大程度上被削弱。
反思还很难说,毕竟西方的政治有其合理性,脱欧是一个特殊事件,因为人民的分歧太大而难以形成决议。这恰恰是民主制度的特性。
须知,任何一个制度都有好的一面和坏的一面。面对脱欧,出现这种问题也没有办法。说到底,这是某些政治家误判形势,出于个人政治算计造成的恶果。
问:有分析认为,英国脱欧陷入僵局也侧面说明这样的制度缺乏改革精神,西方世界一直坚定地认为制度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史志钦:英国脱欧也确实反映出英国本土民主性的某些失灵。传统的两党政治失序,党内争斗公开化,分裂严重。
英国本来是非常强有力的政党体制,不管是党魁还是相关组织对党内的约束、控制力越来越弱。本来在英国保守党党内是存在共识的,但却陷入严重分裂,工党也陷入了严重内乱,十多个影子内阁大臣是联袂辞职,要求科尔宾下台。工党存在的意义应该是提供建设性的反对意见,充当一个制衡力量。目前政府惊魂未定,反对党也苦无良策。
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由此就简单地否定这种制度的合理性,因为当今世界没有最好的制度。现在这个制度可以说是最不坏的制度。虽然旁观者看到一些问题,但是欧洲人、西方人自身还不会否认民主制度,这是价值观的问题。
没有完美的制度,只不过英国在脱欧的特殊问题上,背后是撕裂的民意。无论是工党还是保守党,或者特蕾莎·梅都会借口民意,现在公投已经做出了脱欧的决定,不能轻易否定。我认为还需要过一段时间,各方都需要时间冷静反思,再来一次公投也是可以的。
问:即使不把眼光放到整个民主制度的高度,只看具体层面的事,当初启动脱欧公投也是非常错误的选项。
史志钦:的确如此,本身政治家的决定都带有政治算计和个人私利的考虑。当年卡梅伦(David Cameron)并不认为脱欧公投能通过,只想通过公投来稳固自己的地位,但是却失算了。
史志钦:这就是精英政治家与民意的脱节,想当然认为胜券在握。就像当年美国大选,各种民调都显示特朗普不可能当选,卡梅伦也是过分信任民调,不然他不会贸然出手。但是民调也有缺乏真实性的一面,上网参与民调的人可能都是精英阶层、知识分子,从整体社会层面,还有不上网的“沉默大多数”。
这充分反应当今某些政治家的傲慢与民众脱节。卡梅伦与特雷莎·梅的教训,无不折射出这种傲慢带来的代价。伟人和罪人之间仅仅是一步之差。
问:如果特蕾莎·梅不考虑自己的政治前途,开启二次公投的可能性多大?
史志钦:如果不换首相,特蕾莎梅自己可能不会轻易做出这样的决定。她现在有包袱,要面临第一次公投的民意。
如果她执意坚持举行第二次公投,在民主制社会内公然违背民意被认为“弑君”。目前无论是特蕾莎梅或科尔宾都不愿承担这样的罪名。如果举行大选新政党上台之后,可以说是前任政党留下的烂摊子,完全可以另起炉灶,这样他(她)的合法性更强一点。
问:不管怎样,如果开启二次公投,似乎有点像用一次铤而走险的办法再犯一个错误。
史志钦:如果举行第二次公投,应该会吸取第一次的教训,在投票议程的设置上会稍微复杂些,比如提供多项选择,不仅仅是“脱欧”或者“留欧”那样简单。
比如第二轮公投会在技术上做一些处理。在2016年的“脱欧”公投中,选民只需要在“脱欧”和“留欧”两个选项中进行选择。但是目前英国至少面临三种选择:现有协议“脱欧”、无协议“脱欧”和不“脱欧”,每一个选项背后都有相应的民意和政治势力支持,因此第二次公投会设计三个甚至三个以上的选项。
形式上,二次公投(如果进行)会采用可转移单票制,即选民对三个或以上选项进行偏好排序,得票最低的选项会被淘汰,并将被淘汰选项的票数转移到投票者次一级的偏好选项重新计票,直到选出最终胜者。这种投票形式能够保证公投结果拥有50%的首选和次选选民的支持,从而有较大的公信力。
根据近期民调显示,如果二次公投很快举行,56%的民众会选择留在欧盟,只有44%的人会选择“脱欧”,“留欧”的概率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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