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英国脱欧的最迟期限延迟至10月底，然而，英国的新老政党已经开始在为5月的欧洲议会选举造势拉票，愈发证明短期内英国脱离欧盟的希望渺茫。自从三年前，英国脱欧公投结果出炉，英国便开启了与欧盟的漫长告别，彼时，欧洲一体化的努力遭遇沉重打击，然而在历经了几轮较量，英国似乎渐渐丧失了脱欧的主动权。
英国短期内脱欧无望，英国内部新老政党日前已经开始为欧洲议会选举拉票造势（图源：Reuters）
围绕相关话题采访了清华大学国际关系学系主任、欧洲问题专家史志钦教授。谈及没有英国的欧盟将会是什么样时，史志钦表示，没有英国的欧盟可能会更加趋于保守，英国现在渐渐出现了反思脱欧决定的情绪。
记者：不仅仅是英国脱欧反映出欧盟成员内部在利益分配上的矛盾，其他欧盟国家也有相似情绪，只不过表达方式和轻重程度不一样。你怎么看待新欧洲和老欧洲的区别以及欧盟内部的结构性矛盾？
史志钦：欧洲一体化，尤其欧盟扩大后确实积累了一些矛盾，金融危机进一步导致欧盟内部矛盾激化。
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做，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一旦当家以后，出了问题当就是替罪羊。这不仅仅是新欧洲和老欧洲的问题，老欧洲当中，反欧盟的力量也很强，新欧洲也有这个问题。
新欧洲也有民粹主义，凭借民众对欧盟的政策不满意，在政策上不像过去那样唯欧盟马首是瞻，这些可以从波兰、匈牙利的表现中看出来。中国还有一句古话叫做“可以同甘，不能共苦”。有了好处大家都觉得好，但一遇到困难 ，就会出现各种内部问题。
记者：欧盟一直高举欧洲一体化的大旗，不断推动一体化进程，然而现在英国脱欧又悬而未决，英国在提出脱欧的时候有预料到当下的复杂局面吗？这会对欧洲一体化的前景造成什么影响？
史志钦：如前所述，当时英国首相（卡梅伦）的脱欧决策更多是一种政治算计，以英国民意要挟欧盟换取对英国的好处，进而巩固自己的政治基础。他凭民调相信脱欧公投不会通过，这样既换取了政治好处又可以展现出自己的政治开放和合法性基础，进而达到一箭双雕的目的。
但结果是他弄巧成拙，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不得不黯然辞职。从脱欧派来看，也没有充分考虑到脱欧的复杂性及其未来的政治后果，只想到了脱欧，但对怎么样脱以及脱欧的后果缺乏充分思想准备和规划设计。这样看来，脱欧公投完全是仓促决策的结果。
脱欧伊始，欧盟完全处于被动之中，人们对欧盟的前景也很不乐观。但事态的发展证明，看问题需要把目光放长远一些，不能只看一时一事。历史往往是走得越远、才能看得越清。
当初英国宣布脱欧，的确对欧盟的整体信心造成了重大打击，认为欧洲一体化已走到尽头。从2016年到今天，欧盟内及英国的情绪都在发生变化。主要有两方面的原因，第一，英国宣布脱欧之后不仅社会撕裂严重，甚至那些支持脱欧的人也开始后悔了；第二，没想到英国与欧盟关系会“剪不断，理还乱”。
首先，按照英国最初的设想，卡梅伦（David Cameron）当时搞脱欧公投没有充分考虑后果。只是简单的认为，愿意在欧盟就在，不愿意就退出。这实际上就像夫妻，夫妻之间相处了大半辈子要离婚，哪有那么容易？实际上，双方有很多扯不清的问题，更何况是涉及国家之间的利益分割。这牵涉到了几代人，尤其是现在英国的年轻一代，他们对欧洲的认同和交流很深，现在很难一下子就被斩断。
第二，没有考虑到北爱尔兰及英爱边界问题。如果当初考虑到了边界问题，恐怕英国会慎重考虑，因为边界问题如果处理不好，有可能促使北爱尔兰的恐怖分子死灰复燃，甚至激发北爱尔兰要求独立的情绪；一旦硬脱欧，整个爱尔兰会被全部切割开来。
这将预示着英国的解体，特别是如果苏格兰再次推动独立的话。特蕾莎·梅的脱欧协议考虑到爱尔兰与北爱尔兰的边界现实；在通过正式决议之前，北爱尔兰将继续与欧盟保持密切联系，而英国将只保留欧盟关税同盟的成员资格。
但这也意味着，从北爱尔兰运往英国其他地方的货物（也就是说，整个过程其实都在英国境内），将须要接受新的检查。对于“脱欧”派而言，协议规定意味着如果不能妥善解决爱尔兰边境问题，英国可能要永远留在关税同盟内，“脱欧”名存实亡。难怪大多数英国议员否决了会产生这一结果的协议。
史志钦：第三，英国没想到脱欧的过程会如此艰难。为什么现在会反思当初的全民公投？即使当时投了脱欧一票的人，现在可能会觉得当初选择错了。我觉得英国政治现在也是这样，英国在反思，欧盟也在反思，从英国的教训想到，如果法国、荷兰、意大利也开始这样的公投，先不说技术上的困难，到那时局面会更复杂。
还有值得注意的一点就是，法国、意大利这些国家在正在思考加速改革欧盟。2016年看欧盟的前景并不好，十分被动，但是经过几年的积淀，英国反而变成了被动的一方，脱欧的主动权渐渐掌握在欧盟手里。英国朝野乱糟糟的，欧盟反而是内外上下团结一致。特蕾莎梅不断地哀求欧盟让步，但欧盟则向英国施压，要求英国快刀斩乱麻。现实的问题是，欧盟比较主动，英国很被动。
欧洲民粹主义也在反思和调整，意大利民粹主义政党上台后并没有决定脱欧公投，而是呼吁欧盟改革，应更充分考虑民族国家的利益。英国脱欧及各国民粹主义政党的崛起在倒逼着欧盟改革。
欧盟从上个世纪50年代开启一体化进程以来始终在磕磕碰碰中前行，今后仍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挫折，但不会崩溃而且必须进行改革。整体而言，我们对欧盟应该抱有信心。
记者：没有英国的欧盟会是什么样？现在英国还没有完全脱欧，但是在当前的局势下，似乎在英国即将离开的关口，欧盟内部形成了某种共识，更能够放手去做一些事。
史志钦：这需要辩证来看，一方面英国在欧盟中是一个“麻烦制造者”，致使欧盟的许多决策陷入困境，但另一方面，没有英国的欧盟可能会更加保守，比如荷兰因为英国脱欧的事很不高兴，因为他们的自由贸易理念和英国是志同道合的。从这一点来看，英国在欧盟里面可以促使欧盟的改革。
当然，如果没有英国的欧盟，法德之间更容易形成一致决议。现在英国还没有完全脱欧，所有的判断都是一种假设，可能会想得简单些，理论上这样推导，得出法德在欧盟的作用会强化的结论。
但另一方面，英国其实也可以起到帮助法国牵制德国的作用，现在德国的经济很强大，还有欧洲的德国还是德国的欧洲这样的问题，法国光靠自身很难牵制住德国，所以也要辩证来看。
从英国和欧盟的历史来看，一开始英国不愿意加入欧盟，后来又觉得要加入，但是加入之后又发现有问题，又想跳出来。也有分析说，欧盟不能没有英国，英国也不能离开欧盟，所以也有可能若干年后，历史还会重复，英国又想回来。历史虽不会简单地重复，但历史又往往有相似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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