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中旬举行的中欧峰会，世界舆论给予了重大关切，各界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即在中欧关系中中国是否逐渐占据了强势位置，清华大学国际关系学系主任、欧洲问题专家史志钦教授在接受专访时表示，近年来中国在对欧关系上变得更主动，而欧洲相应的被动起来，外界常常猜测，中欧走近背后是因为美欧的离心，美国的单边主义理念损害了欧洲的利益。但史志钦教授认为，变化背后的原因更多的在于中国自身实力的壮大。
中欧关系的地位在中国的外交棋局上有所上升（图源：VCG）
记者：前段时间中国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出访欧洲并出席中欧峰会，之后发表联合申明。这是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访问欧洲之后，中国高层的再度访欧。中欧走近背后是否意味着没有英国的欧洲，在处理与中国的关系时可以更加大刀阔斧一点？
还有一点，习近平访问法国时与法国总统马克龙（Emmanuel Macron）德国总理默克尔（Angela Merkel）以及欧盟委员会主席容克（Jean-Claude Juncker）进行了四方会谈，这是前所未有的事件。这也从侧面说明，欧洲开始在当前国际局势下反思欧洲的定位，因为此前在欧洲看来，美欧关系一直占据主流，经过这次四方会谈，有分析认为，欧洲已经把中欧关系和美欧关系放到同样的位置了，你怎么看
史志钦：从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中欧之间建立起成熟稳定的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最近一个时期，中欧关系更是密切互动，高层互访及各种对话机制日渐完善，习主席访问法国的四方会晤只是双边关系密切合作的一个缩影。
最近两年，中欧双方都相继颁布规划双边关系的政策文件。2018年9月，欧盟发布关于《亚欧互联互通战略》的政策互通文件。前不久，欧盟又出台《中欧战略展望》，列出十点对中欧关系的战略评估。这一系列文件既突显了中欧关系的重要性，又显示出欧盟对中国崛起的重视、焦虑乃至战略压力。与先前的文件不同，中欧关系战略评估清晰地将中国界定为竞争者以及系统性对手。
回顾几年前，欧盟一度叫停了中国在欧洲的企业收购，有些项目也被重新审查。我认为这一切背后并不是因为美国的压力，更应该注意的是中国力量的上升而引起的欧洲担心与忧虑。因为长期以来，欧洲并不觉得中国的发展会构成对欧洲的威胁，而现在欧洲的这种认知在发生变化。
欧盟对中国看法的改变，与中国这几十年的发展有关。中欧关系过去几十年，尤其是在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建立了伙伴关系，后来发展到全面伙伴关系，再到全面战略性伙伴关系。再加上，中欧关系主要体现在贸易方面，在贸易的基础上全面合作，包括经济投资、全球治理以及人文方面的合作。
最重要的还是经济上的关系，中欧大概在2005年左右开始出现贸易摩擦，一开始是纺织业领域，后来到钢铁、机械以及现在以华为为代表的高科技行业。而中国力量一直在改变双方关系的构成，逐步改变中国在经济上对欧洲的依附。
我在与欧洲人交流的时候也谈到这个问题，现在中欧关系的变化可以用竞争性合作（competitive cooperation）来形容。既合作又竞争，过去可能在合作中竞争，合租因素大一点，现在则竞争的成分大一些，中欧关系在各个领域的现状也在不断变化，过去欧洲比较积极，中国相对被动，但是现在中国变得主动了，而欧洲变得被动起来。
史志钦：从文件的颁布可以看出，过去欧盟发布对华政策的文件，有一时期基本上一年一个对华政策文件。中国在2003年之后颁布一个对欧政策白皮书，10年之后的2014年再颁布第二份对欧政策文件，4年之后的2018年再颁布第三份对欧政策文件。这说明中国现在更积极与欧洲互动，现在这种关系发生变化，中国由过去的被动变成现在的主动，或者也可以说中国由过去的被引导变成去引导双方的关系。
其中一个典型的案例是 ，中国倡导16+1合作以及在北欧和南欧地区也推动的次区域合作，中欧关系也变得越来越热，甚至有些引起德国的担忧。奥地利驻华大使在就任联合国大使前还专门来到我们办公室聊这些事，之后荷兰使馆带着荷兰智库的专家也有人来聊。可能由于李克强访欧，以及一系列促进中欧合作的措施的影响，这些都凸显了中国在欧盟外交棋局上地位的上升。
在刚过去不久的巴黎全球治理会议上，本来是法国的会议，但是法国把默克尔和容克请过来。有分析人士就说，这意味着光靠法国已经“对付”不了中国，法国必须要联合德国及欧盟来对付中国。当然，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解释。
总之，这也说明欧洲确实越来越重视中国，虽然两个文件把中国列为竞争对手，这是消极的一面，但是，欧洲还同时强调，中国是第二大经济体，很多问题没有中国的参与就解决不了。所以，随着中国全球地位的上升，欧洲越来越重视与中国的合作，对中国的认识也产生了变化，这是中欧关系发生变化的主要原因。
长期以来，在中美欧三角关系中，美国始终是欧盟外交的优先选项。但是特朗普的上台打破了这种局面。欧洲人对特朗普美国优先的单边主义作风严重不满。目前欧盟的唯一希望是特朗普在下次选举中落败下台。
但我们也必须清晰地认识到，美欧之间虽然有矛盾，但并不是根本性的矛盾。如果说中美欧三家闹掰，逼着欧盟选边站，欧盟肯定还是会选择与美国联手对付中国，毕竟欧洲从制度到价值观，始终与美国是一家人。
记者：中欧关系的变化正体现了目前的全球大变局。当前的中美关系，博弈的成分会多一些，当然两方都不愿意陷入“修昔底德陷阱”；欧洲作为中美之外的第三方，应该不乐意见到中美形成两国集团（G2）；另外，美国近年来“美国优先”的理念又很大程度上损害了欧盟的利益。
有分析认为，如果中国和欧洲找到更多共同点，或许会形成G3的世界格局。
史志钦：这是欧盟希望看到的，也是中国一直努力推动的世界多极化。最近这次中国领导人连续访问欧洲，恰恰凸显的是，中美摩擦的时候我们需要依靠欧盟牵制美国，维护开放的世界经济及多边贸易体制。
史志钦：但如果说中国希冀联合欧盟，这种想法有点太简单。在全球化时代，联合某一方对方另一方的结盟方式既不符合中国的外交理念，也不符合全球化时代相互依赖相互合作的客观趋势。在当今世界不确定性的背景下，中国需要发挥高超的外交艺术，既能够稳住美国，也不要让欧盟成为真正的竞争对手，需要与欧盟真诚的合作。
现在中欧的互信也是备受关注的话题，这个问题其实一直存在。中国发展太快，以及中国在外交上采取的一系列非常积极的政策都引发了欧洲的担忧和忌惮。他们对于中国的一些措施也不够理解，对中国的改革开放承诺能够实现多少的疑虑一直存在。
中国前不久出台的《外商投资法》备受西方各国关注，但他们一直在观望是否能够让所有企业在非歧视情况下进入中国市场。我此前听到欧洲某国（驻中国）使馆的官员说，中欧这次峰会的谈判的过程非常艰难，一度出现双方打不成联合声明的危险。中国在关键时刻顾全大局，促成了联合声明的发表。
在对外谈判中，有时候该让步就得让，如果谈不成，对中国的打击要比欧盟大。中欧有两次峰会没有发表《联合声明》，今年如果不发表《联合声明》的话，在客观上会造成中国与美国和欧盟的同时对立，并不利于中国的长期发展。
（中欧）这次能够签署《联合声明》，是因为中国积极加入WTO政府采购，承诺减少补贴以及推动双边贸易投资协定（BIT）的谈判，表示争取2020年达成双边贸易投资协定，这些都是欧盟关心的问题。
提升互信度对中欧关系很关键，我感觉这些年中欧关系的互信在下降，互信度不如前几年，其中原因有欧洲人的制度和价值优越感，也与中国的快速发展而造成的欧洲焦虑及心理不适应有关。当然，欧盟提出的规则和透明度问题也值得我们重视。
中欧必须增加互信，通过遵循共同的规则和增加透明度来推动双边关系更加紧密。在一些大问题上，欧盟对中国的政策是比较认可的，比如气候变化、伊核问题等等。现在中欧双方共同推动WTO改革，很多有分歧的问题在合作中肯定会慢慢消逝。这对于全球治理以及维护世界和平将会发挥建设性作用。
记者：欧洲的传统力量长于制定规则和标准。但近些年中国崛起，渐渐参与制定规则的过程，引起欧盟不适，它对于中国的情感也比较复杂。一方面会焦虑忌惮，另一方面因为中国在气候协议和伊核问题上又赢得了欧盟的好感。其实背后涉及到欧盟怎么认识中国崛起的问题，以及在未来如何适应与中国一道在国际上共同发挥作用。
史志钦：对，欧洲一方面焦虑不适应，我在和欧洲朋友讲“一带一路”时也曾对他们说，他们最大的问题就心理问题，为什么中国不可以这样做？
史志钦：首先欧洲本身没有做好，欧盟国家毕竟主权还是在各自的国家，欧盟也没有制度规定不能和中国签署协议。就算是欧盟内部，也会有相互之间争吵不妥协的时候。中欧16+1的国家的合作其实是相互需要，是一种市场行为。这些国家加入欧盟后虽然得到好处但与其预期有差别，比如要搞基础设施建设，需要钱的时候，欧盟没有钱，那怎么发展？中国愿意投资，自然受到中东欧国家的欢迎，所以中国和欧洲的国家之间也互有需求。
关键是欧盟心态上要适应。还有一点，欧洲的一些国家，与中国合作之后在欧洲的地位也能突显出来，比如意大利和希腊，没有中国的角色，欧盟都不理它们，不关心他们的利益诉求。中国与这些国家的合作，客观上提升了他们在欧盟的地位，欧盟尤其是欧盟大国感到不适应。
我的一位研究欧洲的专家朋友曾用这样一个例子说明中国、欧盟与中东欧国家的这种关系。如果你有一套别墅，别墅的后面是一块荒草地，长期以来你不去修理，也不使用，突然某一天来一个陌生人把这片荒草地加以开发利用，那么你肯定不高兴，会与这位陌生人进行交涉。
那么中欧现在就是这个问题，中东欧国家长期不被关注，也没有人投资，中国人突然来投资了，欧洲人肯定会感到惊讶，他们自然就会产生戒心，就会想中国到底想要干什么？欧洲甚至会怀疑中国是不是想干预欧洲事务，建立地缘政治影响。
记者：意大利与中国签署“一带一路”合作备忘录之后，意大利经济发展部副部长杰拉奇（Michele Geraci）称，意大利作为首个签署“一带一路”倡议谅解备忘录的国家很有新闻性，但“我知道还有两个G7国家要加入‘一带一路’，不过我不能说出来”。
史志钦：
“一带一路”本身是好事，一开始中国也没有赋予这个倡议太多含义，其初衷就是希望搭建一个经济合作平台，以发展经济。但是推出之后在国际上就出现了各式各样的解读，西方说成是中国版“马歇尔计划”，涉及各种地缘政治问题。
欧盟对这个问题态度经历一些变化，一开始不太了解，抱着观察、中立，甚至愿意在“一带一路”框架下合作的态度。但随着“一带一路”建设的全面展开，尤其是16+1合作平台的搭建，欧盟的态度开始越来越消极，质疑、批评乃至开始反对。
但欧盟内部是有差别的。新加入欧盟的国家，如中东欧国家普遍比较积极，他们也确实从合作中获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即使某些欧盟的老成员国比如希腊，与中国在“一带一路”方面的合作也比较早，希腊是老欧盟中第一个与中国签署合作协议的国家。中国与希腊在比雷埃夫斯港的合作比较成功。2008年中国远洋运输公司获得比雷埃夫斯港2号和3号集装箱码头35年的特许经营权，2016年收购67%的股权。中国成功参与比雷埃夫斯港的建设后，使比港在全球港口的排名从全球从93位提升到36位，不仅使希腊收入增加，而且还创造12万就业岗位。
史志钦：这一成就引起周边国家的巨大反响，尤其是意大利。意大利的港口实际上也面临类似资金不足及竞争乏力问题，加上意大利经济一直缺乏动力，在这种形势比人强的背景下，虽然欧盟乃至美国再三警告，意大利依然选择与中国签署“一带一路”合作备忘录。
当然，对于怎么算是参加“一带一路”建设，学界是有争论的。有观点认为，只有与中国政府签署合作备忘录才算参与。
但我个人认为，签署不签署备忘录，固然是态度鲜明支持“一带一路”的标志，但有些国家囿于不适应的心理、碍于面子或面临外界的压力而没有签署协议备忘录，但在“一带一路”领域也有许多合作。
比如法国还没有签合作备忘录，但是中国和法国的合作相当多。比如中法双方签署了加强第三方合作的协议，而且法国的一些省及城市都非常积极，并展开了许多务实的合作。
欧洲的德国、英国也如此，就像中欧班列开到德国杜伊斯堡，当地都认可“一带一路”带来的好处，但是政府就不愿意明说。实际上只要有合作就行，因为中国的目标是搭建经济合作的平台。
记者：不过目前看来，欧洲很多国家的思路渐渐转变了。德国已经提议在明年举行欧洲领导人会晤，要集齐欧盟28个成员国的元首。
史志钦：确实听说过类似的说法，下次如果欧盟的所有国家和中国对话，民间乃至国际社会肯定又会大做文章，中国地位又上升了。
其实这个势头也挡不住，从这次四方会谈也可以看出来，法国、德国都认识到了，需要正视中国地位上升这个问题。意大利、卢森堡已经签署“一带一路”合作备忘录。与瑞士的谈判也在进行中，瑞士虽不是欧盟成员国，但在欧洲及世界上具有一定的影响力。
总之，形势比人强。对欧盟及某些大国来说，与其阻挡别人参与“一带一路”建设，不如干脆适应这种趋势。中欧关系不仅要相互理解和相互尊重对方，更要相互适应对方、支持对方。
记者：其实欧盟在认清形势比人强的过程中，同时也在回答另外一个问题，就是欧洲究竟该往何处去的问题。欧洲现在也一直在提复兴欧洲、欧洲不再天真等等这样的话语。
史志钦：欧洲的这种观点似乎一直存在，也正是“复兴欧洲、欧洲要用一个声音讲话”的理念在激励着欧洲的一体化进程。
中国政府的态度一直比较鲜明，就是支持一个稳定、联合与繁荣的欧洲。中国希望与欧洲合作共赢，而不是零和游戏。中欧之间没有重大的利益冲突，贸易摩擦和意见分歧十分正常，双方之间具有较多的合作基础和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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