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启蒙运动以来,民主逐渐成为了许多人眼里的普世价值。但近年来,不论是作为直接民主的公投,还是作为选举民主的代议制,都日益暴露出许多难以克服的问题。英国前首相丘吉尔(Winston Churchill)曾有一句名言:“民主制度很不好,但别的制度更不好。”
这是否意味着人类只能认命,挑选一个相对最不坏的民主形式?

深陷地缘政治摩擦泥潭的乌克兰,选择一位喜剧演员来当总统,很难不令人产生疑虑。图为乌克兰新总统泽连斯基(Vladimir Zelensky)(图源:Reuters)
应该说,有相当多的政治精英和学术精英是如此认为的,即便未口头说出来,心里其实已经默认了这一现实。甚至其中的一些乐观者,如日裔美国学者福山(Francis Fukuyama),曾认为建立在选举民主基础上的自由民主制是“历史的终结”,是所有社会政府的最后形式。可问题是,这真的会成为民主政治的最终宿命吗?
未必如此,至少选举不等于民主的全部。毋庸赘言,民主绝对是人类社会一大进步,是必须长期坚持和珍惜的美好价值。可以说,正是因为对民主和自由价值的认同,早在福山一百多年前德国哲学家黑格尔(G. W. F. Hegel)就已宣布“历史的终结”,认为日后的历史某种意义上是自由和民主的传播史。而启蒙运动以来的世界历史,更是在以实际行动来践行民主的价值。但要认识到,民主的价值不同于民主的实现形式。作为价值的民主,是一种理念和精神,是值得所有人心向往之的价值,但作为实现形式的民主,无论是直接民主还是选举民主,都只不过是政治民主的具体形式。

英国脱欧闹剧,将直接民主的缺点暴露无遗(图源:VCG)
作为价值的民主,若以领域来划分,除了政治民主之外,还有不可忽略的经济民主。所谓经济民主,是指将民主的价值应用于经济秩序,以建立更为公平更能体现大众意愿的经济体系。自古以来,无论是社会还是个体,其能否真正享有独立自主,皆取决于经济状况。
从“民以食为天”、“衣食父母”之类民间俗语到《管子》的“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再到马克思(Karl Marx)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和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的“平等不仅是表面的,不仅在国家的领域中实行,它还应当是实际的,还应当在社会的、经济的领域中实行”,无不说明这个道理。被誉为美国民主研究第一人的法国政治学家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在《论美国的民主》中说过:“没有社会的、经济的和政治的平等,民主就不会存在。”当代政治学巨擘、民主理论大师达尔教授(Robert A. Dahl)亦认为“在当代美国社会,所有权以及对合作企业控制权的差异在美国公民中间造成了资源支配上的不平等,进而在他们中间造成了政治上的不平等”,强调在经济领域里推行民主。
只是对于这一点,长期以来不少精英人物都忽略了,特别是右翼自由主义,更是只知道追求单纯的政治民主,而在经济领域秉持自由放任的主张,以至于政治上看似人人民主,但经济上贫富悬殊愈来愈大。其结果不光大多数中低收入者根本无经济条件关心政治,即便关心政治,也难言真正的独立自主,而且政治容易被少数大财团所操纵。换言之,若无经济民主作为支撑,政治民主就难以真正实现,人民民主就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而且即使是政治民主,也不单单指选举民主。政治民主应该是一个宽容的政治概念,既包括选择领导人时的民主,又包括决策过程中的民主,同时还包括监督所有过程的民主。选择领导人时的民主是选举民主,决策过程中的民主是协商民主,监督所有过程的民主是民主监督。尽管选举民主的名气最大,但已经有愈来愈多的西方学者研究和推介协商民主和民主监督,以此来丰富民主形式,平衡选举民主的风险。比如,曾耗用十年时间为民主立传的政治学家基恩(John Keane)就曾对西方过于简单化理解民主表示担忧,并提出了“监督式民主”。当然,这一探索尚未完成,但至少说明政治民主绝不只有选举一种形式,且西方已经开始反思。遗憾的是,现今许多人在看待这个问题时,都因为对于民主的肤浅认知,简单将选举等同于政治民主,再把政治民主等同于民主价值本身,以至于认为选举民主就是民主全部。这是严重收窄民主的含义,是将民主价值和民主的形式相混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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