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4月11日到5月19日，历时一个多月的2019印度大选投票正式结束，结果预计5月23日出炉。本次印度大选参与人数高达7亿（选民人数9亿），这场全民政治狂欢背后是莫迪领衔的印度人民党（BJP）和以拉胡尔·甘地为领袖的印度国民大会党的政治角力，据最新出口民调，莫迪有望连任，舆论关注的焦点则在于，印度人民党是否将单独赢得印度人民院543个民选席位的半数，这将影响未来莫迪的执政生涯。复旦大学南亚研究中心副主任林民旺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对于莫迪能否连任持保留态度，莫迪五年的执政成绩将会在大选中被民众检验，尤其是“废钞令”的实施，使得莫迪丧失了许多民众的支持，但是由于印人党超强的动员能力和莫迪的个人魅力，国大党获胜的前景也并不明朗。
莫迪的个人魅力仍然是他的政治筹码（图源：AP）
问：耗时最长、参与人数最多的印度大选将于5月23日公布结果，此前舆论对此分析认为莫迪很大概率会继续当选，但是考虑到在第一个执政周期里许多争议政策的实施，莫迪（Narendra Modi）就算当选了，今后执政不会再那么顺利，你怎么看？
林民旺：现在的基本判断是印度人民党会赢，稳妥一点的话，我也可以采取这个说法，但实际上我更倾向于莫迪连任的概率不会很高。
问：这个结论是基于什么样的判断？
林民旺：第一，印度的选举制度是简单多数制。2014年大选结果出炉前，莫迪的民调支持率高达70%多，但实际上，最终只有30%选民给莫迪和印人党投票。反观现在最大的反对党，印度国民大会党领袖拉胡尔·甘地（Rahul Gandhi），他的民调支持率与莫迪也只相差了10%。所以，至少从民调数据上看，此次选举的选票已经被分散了。印人党，或者说莫迪当前很大程度上还是依赖个人魅力争取选票，投票给他的人基本上是冲着莫迪来的。
问题在于，投票给国大党的民众基本上是冲着国大党，而不是支持其领袖拉胡尔，因为相对而言，拉胡尔肯定没有莫迪这么明显的个人魅力。至于投票给一个党，还是一个人，差别很大。我个人的直观感觉是，莫迪在印度的精英阶层，比如媒体人士和受西方影响较大的知识分子群体中，支持率很高。但是千万不能忽视国大党的基本盘，拉胡尔个人魅力很弱，但从民调来看，与莫迪的差距没有那么大。
我的意思是，莫迪和印人党是否会以小比例的成绩胜出，很难说。我甚至认为，如果印人党获得席位不超过半数的话，能否顺利组阁都是个问题。因为印人党的结盟能力比国大党要差，而国大党的最大问题其实是中层干部太弱，上层领导人拉胡尔虽然还没有莫迪这样大的个人魅力，但已经进步很大了。
问：莫迪当政期间，经常有农民抗议收入降低，生活水平低，尽管这几年印度经济增速很快，但是农民阶层却没有明显感受，是什么造成了这种现象？
林民旺：印度和中国还不太一样，第一，印度经济增速也不是很快，莫迪上台之后修改过GDP的算法，所以计算结果就是比按原来算法的结果高出一点。印度央行前行长拉格拉迈·拉詹(Raghuram Rajan)也曾提到，莫迪已经改了三次数据。不过，印度的整体增速可能在金砖国家中比较突出。另外，在经济学中有一个词叫包容性增长（inclusive growth），指的是可持续增加就业，增强社会底层创造经济价值的能力。但在印度，这些都没有实现，尤其是印度的农民阶层没有感受到经济增长带来的成果。
这几年印度经济数据表现好，我猜测主要原因是投资增加，国际资本涌入了十几个城市，而且主要是金融投资。
还有一个问题可能在于经济结构，农村土体私有制，加上莫迪市场化取向的政策也许是造成农民当前困境的直接原因。
问：印度的城镇化率很低，基本上还是以农业为主，而莫迪的支持者主要是精英阶层，甚至有人说他是城市人的总统。从整体来看，国大党反而更倾向于农民一边，这可能会是莫迪在这次大选中的最大变数吗？还有其他明显变数吗？
林民旺：其他的变数不好说，我也没有把握说国大党会赢得执政，至少从拉胡尔和莫迪辩论PK的样子来看，我对他没有信心。普里扬卡（Priyanka Gandhi）是拉胡尔的亲妹妹，担任北方邦议会秘书长（the Congress'' General Secretary），民意支持率很高，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她自己说，她的孩子让她必须发挥自己的政治才能。但是，前段时间瓦拉纳西选区候选人提名时，拉胡尔还不敢让妹妹普里扬卡出场与莫迪选择在同一选区里正面PK，这间接说明国大党并没有信心。这与2014年的情况相似，当时索尼娅·甘地（Sonia Gandhi）并没有让拉胡尔早早出来，所以，拉胡尔一直到2017年年底才正式出任国大党主席，领导国大党正面与莫迪对决。为什么没有让拉胡尔或普丽扬卡对决？我的理解是，在民主选举中要与对手辩论，这个过程充斥了各种针对对手的抹黑和辩论，国大党不自信，也不认为自己能赢过莫迪。
问：莫迪非常擅于利用社交媒体造势，印度国民中，35岁以下的年轻群体占据了总人口的60%多，莫迪充分利用社交媒体与年轻人互动，争取他们的支持，但是另外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是，印度的失业率很高，很多年轻人都没有工作，主要的社会矛盾也集中在年轻人身上，这种矛盾如何影响莫迪的选情？
林民旺：印人党政治动员能力很强，组织架构比较严密，据印度媒体报道，两党在竞选中都有各自的“自干五”，专门负责社交媒体的传播，转发选举宣传视频和文本。印人党的团队有120万人，而国大党只有30万人，从这也可以看出动员能力的差别。
对于印人党而言，还有一个优势，2014年大选时选民人数是7亿多，今年选民则高达9亿，时间相差5年，增加的这一亿多人此前没有投票经验，是初次参加投票的，说明他们的年纪很小。这对于莫迪而言是一个充满变数的事实，如何预测这批人的立场？从情理上看，他们其实很受挫，经济有增长无就业，最直观影响到的就是这批年轻人。
但另外一点，印人党的动员能力和蛊惑能力很强，可能对他们也会有影响，年轻人普遍容易被忽悠，被煽动。现在的问题就在于，不知道他们被忽悠到什么程度，也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将失业归咎于现任政府的无能。目前没有事实和数据支撑，对这批人的政治立场和倾向，比较难以做出判断。
问：对于这些问题的判断可能需要等大选结果给出答案。
林民旺：对，基于明确结果，可以给出合理的解释，在出结果之前，影响因素其实是有相互矛盾的地方，无法判断哪种因素占据权重大。
问：现在有一个明显的现象，社交媒体越来越被参与选举的政客所重视，前段时间乌克兰大选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政治素人泽连斯基几乎没有采取任何传统政客竞选的套路，仅仅通过社交媒体就笼络了大部分人心，莫迪现在同样十分重视社交媒体，你怎么看互联网传播方式对民主选举的影响？
林民旺：对于民主选举的影响现在还很难下定论，莫迪参加2014年选举的时候，情况确实和泽连斯基一模一样，但是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他已经执政五年，成绩就摆在眼前，是骡子是马也已经遛过。所以，现在不会像之前那样，通过激情澎湃的演讲就能带来很多选票。之前给莫迪投票的还有很大一部分人是出于对国大党的极度不满，国大党执政十年，当时的领导人曼莫汉·辛格（Manmohan Singh）老气横秋，他治下的印度经济增长缺乏活力，腐败案件一个接一个，民众的失望情绪很重。
当时莫迪担任古吉拉特邦部长，古吉拉特在莫迪带领下，经济增长率在全国范围内最高，再加上莫迪高超的演讲技术，一下子就吸引了媒体和精英的目光，舆论也纷纷造势。这个大背景已经是过去式了，在这次大选中，莫迪很难重复当年的辉煌，对印度民众而言莫迪也不再是新人。印度民主过去也有个特点，普通选民对政治领导人的“喜爱”似乎都比较短暂。
问：现任总统参加选举其实并不占据有利位置，因为普通民众倾向于利用选举宣泄对当前政府的不满。莫迪在古吉拉特邦时期，经济成就非常亮眼，民众也期待他能在印度全国复刻这一成就，但是莫迪上台之后推行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经济改革，引起了不少争议，也没有达到预期效果，这些争议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
林民旺：第一，政策出台不透明，最明显的就是废钞令事件，没有任何预兆，一声令下政策就变了，给市场带来了打击，很多民众措手不及，生活也受到了影响，很多人甚至因此自杀。废钞令的出台十分鲁莽，莫迪最初目的其实是为了打击黑钱，对抗腐败。但是印度人都有存现金的习惯，废钞令一出把很多家庭主妇的私房钱也给挖出来了，最终，不但没能实现打击腐败和黑钱的目的，还因此就得罪了很多人。
另外，废钞令后来还被国大党利用作为党争的武器，去年开始国大党一直用废钞令抨击莫迪，莫迪都不敢回应，不敢为自己辩护。就是因为这个做法太错误，太不得人心了。
印度央行行长拉詹在废钞令出台前提出辞职，可能就是因为知道莫迪要干什么，因为从经济上说，他认为废钞令将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印度毕竟是民主国家，但莫迪的作风却很独裁，所以印度选举季时流行一个说法，叫“保卫民主”，莫迪执政这几年，所有政令都直接出自总理府，在政策上莫迪基本不与各大部长和内阁协商，决策层就是一个非常封闭的小圈子。在很多人看来，如果莫迪继续执政，会侵蚀印度的民主体制，印度人认识到了这一点，呼吁民众出来投票，他们认为如果莫迪继续执政，将会损害印度的政治民主。
当然，还有莫迪政府的社会政策，使得印度教和伊斯兰的冲突在加剧。加上他对媒体的管控，对知识分子的整治等等，都备受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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