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多年前,美日芯片战争,日本是怎么输的?美国制胜的关键是什么?
美国立国以来,经过短暂的自由贸易,就把科技发展作为基本国策,至今已凭借全球领先的科技、军事与金融手段称霸世界,其中科技霸权对美国发展独具至高无上的战略意义。在二战以后的前30年中,美国在几乎所有高科技及知识密集产业上都领先世界,包括电子产业。

但是在20世纪70年代,石油危机爆发,欧美经济停滞,电脑需求放缓,影响了整个半导体行业。此时的日本政府举国之力,扶植科技财阀,让本国电子产业迅速崛起,美国的科技霸权终遇劲敌。松下、日立、索尼等知名电子厂商,以质优价廉的电子产品,控制了日本国内90%的电子市场,而且在国际市场上的份额不断上升。各大电子厂商都有自己的完整的纵向产业链,确保了研发、生产、销售的独立自主。而不会依赖于美国的电子产业,不受美国电子产业的支配,这对美国的电子产业构成了挑战。

美国电子产业终端产品市场的衰弱,同时就是电子产业链里面所有环节(配件)市场的衰弱。其中,遭受打击最大的就是芯片商,价廉质优的日本芯片在世界市场上与美国芯片逐鹿,后者陷入被日本厂家取而代之的困境。
一个国家的贸易政策,必然带来国内不同利益集团间利益再分配。美国电子产业在不同产业环节的彼此竞争,难以协调,而不是像日本财团那样在不同产业环节互相配合。面对日本与日俱增的竞争压力,美国当时最重要的五家电子厂商,不得不搁置各自的利益,联手成立美国半导体行业协协会。协会以保护国家军事安全的名义(美国高精尖的军事设备都依赖先进的芯片),请求美国政府制裁日本违背市场规则,向美国甚至是全世界“倾销”电子产品行为。
一场美国政府主导的围绕芯片产业的产业战争就此拉开序幕。

美国对日本的经济战争的主要战术是“剥洋葱”。先是提出一个原则性意见,对关键的问题往往一笔带过。
几轮贸易摩擦后,终于在1982年,美日双方签署了广泛而务虚的协议。双方协议确认了高科技的重要性,自由贸易和投资对维持高科技发展的重要性,并要求对方必须停止违背竞争和掠夺性市场行为,呼吁给彼此同等的市场。美国在这个协议中扩大了纷争范围,将其覆盖到高科技的所有方面,如计算机、通信等。
这个协议中涉及芯片产业的部分,只呼吁建立一个双边小组,处理数据收集和规划处理双边纠纷的长远框架。这项双边协议只是一种原则文件,没有具体实施方案和机制,没有报复条款,是一项“务虚”的协议,从而轻易获得了日方的同意。为了避免日本国内的反弹,美国国务院和日本外务省还对本来就十分模糊的文件进行加工,使其变得更加模糊。这种模糊为日后美国的利己解释埋下了伏笔。

日本电子产业的高速发展,核心是得益于自给自足的企业制度,以及日本政府的强势助推。这样的完整产业链直接限制了国外企业投资进入。而美国的协议就是在攻击日本电子产业的核心。在这个原则协议上,日本轻易而不自觉地做出了重要的战略让步。这一让步,抽走了日本电子产业优势的体制和政策的合理性,导致如日中天的日本电子产业忽然失去了坚实的基础。
在国家博弈中从“务虚”开始,以长远的战略立足是美国在许多国家博弈中的经验。以中国的入世谈判为例,中国谈了十几年,谈的是什么?后来中国主导谈判的官员披露,那艰难的十几年谈判,谈的是四个字:“市场经济”。
中美间关于入世的谈判被别人变成了关于“市场经济”的谈判。大家知道,中国在申请恢复关贸总协定缔约国地位时,可没有把市场经济定位为原则基础。“市场经济”貌似务虚,但是不要小看“市场经济”这四个字,一旦它成了谈判的原则基础,中国的经济体系、中国的产业保护、中国的市场保护等都成了谈判的内容,中国的整个经济体制都成了别人讨价还价的对象。
中国后来的所有不平等的让步都在这四个字当中。虚中求实,是国家博弈的惯例。

在日方接受了市场准入的原则以后,美国开始需要细节了。
针对美日的贸易争端,美国1984年立法通过了301补充条款,扩大了关于不公正条款的定义。1985年6月,美国半导体协会向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就日本电子产品的倾销提起了诉讼,矛头直指日本政府。鉴于对外国芯片业的依赖对美国安全的潜在威胁,美国国防部和中央情报局支持这个起诉。
贸易代表首先考虑的不是比较利益,而是美国的安全利益。国家安全高于一切,大国博弈呼唤这样的贸易代表,安全的角度是战略的角度。从这个角度看,中国20世纪80年代关于大飞机、计算机产业,关于开放中国国防产业的决策,看不到安全战略。在国家博弈中,短期经济利益考虑多了,国家安全利益就少了;自由贸易迷信多了,技术和产业独立就少了。华为任正非潜心8年,打造备用芯片海思,这其中对技术独立的战略考量,不得不让人佩服。
按照美国法律,在半导体协会起诉以后,日本有一年多时间同意美国提出的条件,否则的话,美国总统里根有权以他认为适当的方式报复日本。
在这一连串的压力面前,日本政府开始后退。美日两国于1986年9月正式签署了《半导体条约》。条约规定了,日本不仅必须停止在美国市场的倾销,而且停止在其他市场的倾销,以便为美国占有其他市场开路;日本将鼓励并期待外国芯片商扩大在日本的市场份额。在附件里还规定,美国企业将获得高达20%的市场份额。这种情况下美国才放弃301起诉。这个条约便是日本芯片业衰退的开始。

芯片产品是一个更新很快、产品周期很短的产业。为了缩短产品周期,在新产品出来以后,厂商一般大规模低价出售老产品,甚至以低于成本价出售。这是该产业的通常做法。由于这个条约的存在,日本企业不能再实施这种做法,不能低于成本价清理老产品。新产品出现和老产品压库,导致企业产品周期延长。第二,保证将高达20%的国内市场份额让给外国竞争者,相当于美国厂家拥有20%的垄断市场,有可能获得超额利润。
与此同时,这个条约导致日本芯片厂家的竞争。之前说过,日本芯片业的发展,有赖于产业间的协同合作,而且日本政府鼓励这种合作。这种合作在这个条约面前即将崩溃。
日本为了避免日企间的不良竞争,对出口规定了统一的最低价。这种避免行业内部竞争的政策,马上受到美国芯片业的反击。在条约签订以后,美国半导体行业协会马上向美国政府抱怨,日本的倾销没有停止,美国企业依然无法进入日本市场。
如果这不是太心急,就是精心策划的步骤!
在倾听了芯片业的抱怨以后,1987年3月,条约签订后仅仅6个月,里根政府鉴于日本没有执行1986年的协议,决定对日本进行高达3亿美元的进口限制。限制包括日本产的电视、计算机、电动工具及其他产品。
美国政府的进口限制别出一格,具有很深的战略用心:第一,这些产品都可以由第三国替代(对美国没有影响)。第二,芯片业产品不包括在内。这种由芯片产业引起的贸易争论,带来了对非芯片产品的进口限制,在日本国内造成了巨大的分裂,非芯片厂家开始纷纷抱怨芯片厂家没有遵守协议。第三,美国政府旨在提醒日本对美国市场的依赖。美国政府和芯片厂商彼此扮演了双簧角色。

美国半导体行业协会声明,不对政府的禁运采用任何立场。旨在表明,政府进口限制是中立的,责任全在日方。美国政府宣布,进口限制将一直持续到日本完全遵守1986年条约为止。美国的这种进口限制一直持续到1991年。
美国通过301起诉,换来了1986年的条约;通过进口限制,推动条约的实施。连环战术的背后,是日本经济对美国市场的依赖。市场成了武器。在美国全力以赴拆散日本芯片业的产业联盟时,美国半导体行业协会得到了政府批准,成立了由14家美国芯片厂商组成的“美国半导体制造技术战略联盟”。这个联盟引导美国芯片业进入新阶段,将开发世界上最先进的芯片产品。
20世纪90年代中期,美国在政府的大力推动下,发生了一场高科技革命。美国还利用市场武器,大量培植对手的对手。在90年代中后期,韩国和台湾地区的芯片和电子用品,开始大规模涌进美国市场和世界市场,对日本构成全面挑战。加上后来日元大幅度升值和金融改革,导致日本电子零配件价格上升,出口厂商开始要么在海外寻求便宜的零配件,要么将零配件生产转移到海外,扭断了日本财团内部传统的产业链,日本电子产业作为整体从此繁荣不再。

再后来,日本为一次漫长的经济衰退所困扰,日本的电子产业江河日下。进入21世纪,昔日的挑战者丧失了所有优势。
不仅日本的芯片产业,而且整个高科技产业被美国远远抛在后面。曾经与汽车产业一道带动日本经济的电子产业已经弱化,步入穷途。索尼、三洋和先锋先后发生严重的亏损,被迫重组。其他许多企业则在挣扎中求生存。在信息技术革命的时代,电子产业非常重要,这一行业的衰落使整个日本经济阴云笼罩。
纵观美日芯片战,是否掌握重组产业链与稳固市场的能力,才是贸易战中决胜的关键,市场份额的多少不构成主要影响因素,这也是日本输掉芯片战争的关键原因之一。
如今,轮到美国用国家安全理由对付中国了,不过比日本人幸运的是,中国有一个庞大的内需市场,美国想灭掉中国的半导体芯片行业,已经晚了。
要打造自己的体系来支撑产业发展,固然是艰难的,但这是一个大国谋求主权独立、繁荣昌盛的必经之路。而这条路上,离不开国人的对国内产业产品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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