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眼前的美国路易斯安娜州里瑟夫小镇,玛丽·汉普顿(Mary Hampton)目之所及皆是鬼魂。
左边是她兄弟弗雷德的家,他死于癌症;右边是她另一个兄弟的家,他的妻子同样因癌症去世;街道对面,一个邻居在几个月前也死于癌症。令她惶恐的是,这份因癌症死亡的清单上,人数还在增加……
“几乎每个家庭都有人死于癌症或与癌症作斗争。”玛丽说到。她所住的里瑟夫小镇,位于从路易斯安娜州首府巴吞鲁日到新奥尔良的化工重镇地带。三十多年前,这里就获得了“癌症带”的称号,但这个名称的来源,只是出于当地病例太多和居民的猜测。

里瑟夫小镇位于路易斯安娜州的施洗者圣约翰教区(图/谷歌地图截图)
这些年来,不少当地的居民依旧在化工厂谋生。直到2015年,美国环保署(EPA)公布了一份全国有毒空气评估的研究报告(NATA),小镇的居民才意识到,眼前的钢铁森林,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这份报告显示,美国癌症风险最高的六个地方全都在路易斯安那州,而污染源就是位于拉普拉斯的日本电化工业所(Denka)的庞恰特雷恩工厂。这个工厂于2015年被杜邦公司转售给了Denka,主要生产氯丁二稀(chloroprene),以制作氯丁橡胶。
事实上,自杜邦公司于1930年4月17日首先制得氯丁橡胶以来,争议就从没有停过,而污染也似乎没有得到有效的阻止。在路易斯安娜州因化工产业发展带来的GDP上涨之时,背后却是那些被遗忘忽视,饱受病痛折磨的社区民众。
癌症阴云笼罩小镇
玛丽今年已经80岁,她的一生几乎都在这个工厂周围度过。“当你回顾以往时,会发现几十年来这一切都没有真正改变。”玛丽说。里瑟夫小镇是施洗者圣约翰教区底下的一个小镇,由于空气污染严重,这里的住户不到一万人。而与它同样污染严重的还有工厂所在地拉普拉斯小镇。
施洗者圣约翰教区距离路易斯安那州南部的新奥尔良约20英里。每天,这片钢铁森林总有滚滚白烟从烟囱中冒出。道路两旁是无尽的铁丝网和一排排化工厂,有的化工厂与居民区甚至只隔着一条马路。

畜牧场挨着Denka的化工厂(卫报/图)
根据美国政府的报告,这个地区大约有45000人,其中黑人占主导地位,但这里也是癌症风险最高的美国社区。美国环保署发现,在玛丽居住的土地上,有毒气体致癌风险是全国平均水平的50倍,超过了美国领土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这里的空气中有近50种有毒化学物质,包括苯、1,3-丁二烯,甲醛等已知致癌物,其中对居民健康影响最大的两种污染物之中,就有庞恰特雷恩工厂生产的氯丁二稀。
氯丁二稀作为一种常见的化工元素,是氯丁橡胶的主要原料。研究发现,氯丁二稀是常温下无色,有特殊刺鼻气味的易挥发液体。长期暴露在有氯丁二烯的环境中,会对人的皮肤,肺部和眼睛造成刺激;并可能出现胸痛、心跳快速或紊乱、头晕头痛、失眠,以及神经和心血管系统的变化。而在2017年世界卫生组织国际癌症研究机构公布的致癌物清单中,氯丁二烯已经归属于2B类致癌物。
罗莎林德(Rosalind)一直想离开里瑟夫小镇。但直到2012年因乳腺癌去世,她都没能逃离这个地方。
她的丈夫艾伦·施尼德(Allen Schnyder)自小在该镇长大。早些时候,艾伦在杜邦工作了几年。两人结婚几十年后,罗莎林德一直催促着丈夫搬离这个地方,但艾伦一直没同意,“她习惯在洁净的空气中生活。但是我已经习惯了小镇的空气,我对它没有任何想法。”

艾伦·施尼德(卫报/图)
妻子去世后,艾伦追悔莫及,因为不只是他的妻子,他的朋友和邻居,都因癌症接二连三去世。如今,他的皮肤和呼吸道也开始出现问题。“我不打算在里瑟夫度过最后的日子,”他说,“我要试着离开这个地方,我可以活得更久,也可以让我十几岁的儿子摆脱危险。”
“以前是奴役,现在是用这种方式!”玛丽习惯将她的家族根源追溯至从海地抵达路易斯安那州的奴隶船。这艘船曾将她的曾祖父带到了密西西比河下游的河岸。
历史上,施洗者圣约翰教区有不少种植园。1810年,受当时蔗糖贸易的发展,路易斯安娜州这个颇为理想的制糖区,成为了黑人被奴役压榨的地方。1811年,这里曾爆发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奴隶起义。
因此,当地黑人居民如果追溯家族史的话,祖上多是当年种植园的黑奴。现在,里瑟夫小镇也多数是黑人和低收入群体,人均收入约为1.8万美元,比全国平均水平低约40%。

当地小男孩在里瑟夫小镇,Denka隔离带之外的家庭用车通道上打篮球。(卫报/图)
现实从一个恶梦变成了另一个恶梦。“没有人会关心。”玛丽说,“被污染的空气一直存在,接下来我们还能怎么办,生病?等死?不管是民选官员、化工大佬,还是媒体,仿佛都抛弃了这个小镇。”居民们愤怒的背后,却是深深地无奈。玛丽说,“我们还能去哪儿呢?”
里瑟夫小镇居民泰勒则将此称为环境种族主义。美国环保署2018年的研究发现,贫困人口和非美国白人比其他人更容易生活在有毒污染附近。“所以他们认为只要把我们都清除干净就可以了,特别是因为我们是一个贫穷的黑人。
资本家与环境署的“撕扯”
1970年,为了纠正工业和受污染居民之间的权力不平衡,时任美国总统尼克松提议设立美国环保署,于当年12月2日成立运行。美国环保署的出现,一度让路易斯安娜州化工厂的资本家颇为忌惮。
1992年,一份名为《氯丁二烯的毒性》报告被送到了美国环保署的办公桌上。然而,这份报告在1941年便已出现,由时任杜邦公司内部的哈斯克尔工业毒理学实验室负责人约翰·富尔家(John Foulger)撰写。
该报告在当时被约翰视为个人机密,因为研究的结果显示,在氯丁二烯面前暴露几天的工人,均出现了血压和脉搏不稳。尽管存在这些担忧,但杜邦仍于1941年开始在肯塔基州路易斯维尔的一个名为Rubbertown的工业社区制造氯丁橡胶。
而在路易斯安娜州,杜邦最初耗资1.6亿美元建起来的庞恰特雷恩工厂,原本是计划生产己二腈,这是尼龙的一种成分。但其内部记录显示,目前市场对氯丁橡胶有极大的需求。
于是在1968年,随着工厂的建成运行,杜邦宣布庞恰特雷恩工厂改生产氯丁橡胶。短短两年之内,杜邦的氯丁橡胶的出口量增加了约三分之一,达到每年4900万千克以上。这个时候,附近的居民也开始注意到空气中有明显的气味,彼时,他们尚不清楚空气中有哪些有毒物质,亦不清楚这会带来何种伤害。
而此时距离美国政府认识到是工厂排放,导致施洗者圣约翰教区成为美国癌症风险最大的区域,还有43年的时间。
就这样,杜邦在肯塔基州路易斯维尔工厂生产氯丁橡胶的活动,持续了60多年。最终因为当地环保者及居民的反对,杜邦不得已在2008年关闭了该设施。
但路易斯安娜州的庞恰特雷恩工厂,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氯丁橡胶的生产在这里得到了巩固。

Denka的工厂(卫报/图)
直到2015年11月,该工厂依旧在生产这种化学品。然而,在美国环保署公布全国有毒空气评估的研究报告后,杜邦却当起了“甩手掌柜”,将庞恰特雷恩工厂转售给了Denka,继续生产和排放,但杜邦仍对工厂所在的土地以及现场其他设施具有所属权。
相比躲在背后的杜邦,Denka似乎很懂得以退为进,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在其向《卫报》发表的一份声明中,Denka表示居民和雇员的健康和安全是“公司的首要任务”,并称其是在拥有许可证的情况下运营。
Denka强调,在美国环保署首次公布数据表明氯丁二烯存在风险后,它就已经与路易斯安那州达成了一项减少排放的自愿协议。
“尽管不同意该报告的建议……Denka自愿实施减排计划,由于减排已经超出工厂现有的排放控制技术,总成本超过了3500万美元。”Denka发言人吉姆·哈里斯如此说到。
事实上,Denka于2015年从杜邦手里接过工厂时,的确获得了排放许可证,允许其每年排放约18万千克氯丁二烯,比实际排放量高出4500千克左右。据《卫报》揭露,该许可证是在1994年首次颁发,早在美国环保署将氯丁二烯归为可能是人类致癌物之前。
另一边,美国环保署步步紧逼。其底下的“综合风险信息系统”在量化评估后给出的安全数据是,假设用一生的时间暴露在氯丁二稀中,致癌的临界值为空气中氯丁二稀含量不超过0.2微克/立方米。
但由于时间差问题,美国环保署并不能凭此新规定就称Denka违反《有毒物质管理法》,因为其每年的排放量一直控制在许可证要求的数值之下。
Denka的内部人士曾承认,美国环保署的安全空气质量水平“在技术上是不可能实现的”,这会威胁到氯丁橡胶的生产。因此,该公司一再批评美国环保署提出的0.2微克/立方米。
Denka甚至聘请了一个研究团队,来证明空气中氯丁二烯的安全量应该是美国环保署规定的156倍。并且在排放量问题上打起“太极”。虽然它表示将尝试把氯丁二烯的排放量减少85%,但一直没有给出确切的数值和承诺。

里瑟夫小镇的一个墓地,大部分人都是因为癌症去世。(卫报/图)
抗争是唯一途径
面对杜邦和Denka的所作所为,美国环保署实际上无可奈何。虽然美国环保署的机构遍布各州,但每个州都设有自己的环境管理机构,不隶属于联邦环保局,只对州政府负责,并接受美国环保署区域办公室的监督检查。
尽管州政府和联邦有责任对化工厂实施严格监管,甚至有权完全关闭工厂。但在路易斯安娜州,化工产业与社会经济发展的深度捆绑,让州政府倾向选择采取更为宽松的措施。
目前,路易斯安娜州主要的税收来源便是这些遍地开花的化工厂,并且它们提供了大量的工作岗位。据《卫报》报道,一项行业研究发现,这些化工厂每年产值约800亿美元,并且路易斯安娜州每7个岗位中就有2个岗位来自这些化工厂。
路易斯安那州环境质量部的查克·卡尔·布朗(Chuck Carr Brown)曾是一名行业顾问,他称正与Denka协同工作,致力于降低氯丁橡胶的排放问题。但事实上,布朗并不愿承诺将Denka污染数值降到美国环保署指导数值水平。
除了州政府,当地也有一些居民为这家工厂辩护,他们大多跟这家工厂还存在联系。《卫报》的调查发现,至少有三名施洗者圣约翰教区的官员,要么自己为杜邦公司工作,要么就是家庭成员在该公司工作。
现在,美国总统特朗普一直提议削减美国环保署31%的预算,这对施洗者圣约翰教区的居民来说,也可能会带来更多的灾难。路易斯安那州环境科学家威尔玛·苏布拉(Wilma Subra),近40年来一直为处理环境健康问题的社区提供技术援助。她表示政府监管的倒退前所未有。

关注施洗者圣约翰教区的居民在里瑟夫小镇竖起了标志。(卫报/图)
特朗普的提议,恰好给了Denka机会。据《卫报》报道,Denka开始推动特朗普政府撤销对氯丁二烯的评估。记录显示,2017年至2018年间,Denka在华盛顿花费了35万美元雇佣说客,并且三次与环保署官员会面。
该公司首席执行官Koki Tabuchi在2017年6月26日写给前美国环保署署长斯科特·普鲁伊特(Scott Pruitt)的一封信中叙述了该公司的积极行动。然而,美国环保署并不领情,依旧做出了不利于Denka的裁决,并支持它原本的评估。
与此同时,特朗普的预算削减计划也可能在近期遭遇变局。英国环保组织“环境分析家”(EnvironmentAnalyst)的官网显示,5月21日,美国众议院拨款委员会已承诺在2020年将环保支出增加4.8%至373亿美元,其中最为关键的就是为美国环保署提供资金支持。
尽管尘埃未定,但对于那些无助和绝望的施洗者圣约翰教区居民们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希望。
玛丽、泰勒和居住在工厂附近的数千名居民,并无太多选择。他们再次呼吸清洁空气的唯一途径,便是与Denka、杜邦和州政府进行斗争。
2018年,居民们起诉了Denka和杜邦,泰勒是主要原告。此前,泰勒是一名音乐家,后来从事建筑工作,但现在,在需要他挑起抗争的担子时,他义无反顾。
“如果站出来做正确的事,看着我们的敌人,对他们说:‘我们需要你停下来,我们将尽一切努力保护我们的社区,我们的居民,我们的孩子...... ’如果这让我变得激进,那么我想我会接受这个头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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