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来客网

“夸克之父”盖尔曼教授留下的遗产

两天前,加州理工学院教授、1969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夸克之父”盖尔曼(Murray Gell-Mann)因病去世,享年90岁。

我是5月24晚10点48分收到加州理工学院Syd Meshkov教授的邮件的,他向慕尼黑大学的Harald Fritzsch教授通报了这一令人伤心的消息,同时把邮件抄送给了同事Mark Wise教授、瑞士伯尔尼大学的Peter Minkowski教授、奥地利格拉茨大学的Willibald Plessas教授,以及科学网过气博主我本人。

Plessas教授在当夜的反馈邮件中,提到了盖尔曼1972年在奥地利Schladming Winter School授课的往事,并附上了一张当时拍下的照片。那时候还没有PPT,大家作报告都用投影仪、手写透明片。47年前的盖尔曼留着浓密的胡须,很难被我们一眼认出来。

文章配图

Minkowski教授在当夜的回应中很动情地写了很多话。他曾经和Fritzsch教授一道在盖尔曼手下工作,积累了学术资本,后来回到欧洲各自拿到不错的教授职位。所以对于他们二人来说,盖尔曼就是他们的职业生涯中的贵人和前辈。

我对盖尔曼去世的消息并不感到吃惊,原因是差不多一周前,Fritzsch教授给我家里打电话,告诉我他从美国回来了,见到了盖尔曼,盖尔曼很虚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可能不久于人世。我当时在电话中回复Fritzsch教授说,我刚在理论所的会上见到了97岁高龄的杨振宁教授,身体很好,思维敏捷,讲话也很有底气。我的博士后老板听了之后在电话那边一笑,说杨教授一定有长寿的秘方。据我所知,长寿主要靠拥有好的基因,其次才是后天的因素,包括秘方。

昨天Fritzsch老师在邮件中对我说,他和Geoffrey West教授应该是盖尔曼生前见了最后一面的两位物理学家。我说您有先见之明,这次去美国专程看望了盖尔曼,没有留下遗憾。我问Fritzsch老师是不是要写点什么,纪念这位恩师。他说是的,也许会在《欧洲核子研究中快报》(CERN Courier)上写一篇纪念文章。我说那好,如果不长的话,我会到时候把它翻译成中文。

Fritzsch老师从1971年开始与盖尔曼相识,据说还是盖尔曼的学生Ken Wilson介绍的。两个人在1973年前后的合作,奠定了量子色动力学的规范场论基础。但很可惜,这一诺贝尔奖量级的工作,始终没有获奖,坊间一种说法是盖尔曼本人已经完整地(一人独得)获得了一次诺贝尔奖,按照潜规则,不会再获奖了。抛开功名利禄,两个人保持了长达48年的友谊,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经常跟身边的年轻人说,你选导师、或者选博士后老板,最好选40岁至55岁之间的,太年轻了可能名气不够,对你将来发展给予的推荐和帮助可能有限;年纪太大了可能会很快淡出学术圈,而且两个人的友谊时间可能有限。

我自认为自己的运气还好,跟杜东生老师读博士和跟Fritzsch老师做博士后时,他们都是刚进入50岁的盛年,后来都给了我很多帮助,成就三十年以上的师生友谊不成问题。我不是特别贪婪的那种,我觉得无论是我的母校、还是我的这两位恩师,都给了我超过我应得的好运。这个世界对你重要的贵人其实不多,你越早遇到他(她)们,你的人生可能就越精彩或者越顺利。

我本人是在1994年遇到盖尔曼教授的,只有那么一次。我曾在书评“夸克之父与《奇异之美》”一文中这样描述了那次相见:“1994年秋季的一天,当时我正在慕尼黑大学自己的办公室埋头工作,Fritzsch老师推门进来,告诉我盖尔曼来了。我连忙起身走出房间,伟大的盖尔曼教授正站在走廊里。他那时已经65岁了,头发灰白,但精神饱满。我们互相问候并握手。第二天,由Fritzsch主持,盖尔曼在物理系的大讲堂做了一场关于物理学、混沌与生命科学的生动演讲,推销他的新书《夸克与美洲豹》。盖尔曼给我留下的印象是慈祥、幽默、思维敏捷、妙语连珠。”(这张照片,拍摄于Fritzsch老师和盖尔曼教授在阿尔卑斯山远足的好时光,用在了当年盖尔曼在慕尼黑大学演讲的海报上。)

文章配图

我对盖尔曼的个性的评价,也部分地体现这篇短小的书评中了。我当时是这样写的:“其实夸克之父盖尔曼的性格复杂好斗,有时甚至近乎疯狂。这一点我是6年后读了《纽约时报》记者乔治・约翰逊的新书《STRANGE BEAUTY》(即《奇异之美》)才知晓的。当时我第二次访问慕尼黑大学,继续与Fritzsch老师合作研究夸克和轻子的质量起源问题。他告诉我《奇异之美》是第一部详细描述盖尔曼生平的传记,并把谢尔登・格拉肖(因对弱相互作用和电磁作用的统一场论做出重要贡献而于1979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为该书撰写的序言用电子邮件转送给我。我被格拉肖风趣而略带调侃的序言吸引住了,急切地想读这本非同寻常的传记。从Fritzsch那里借来崭新的《奇异之美》,我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的业余时间读完了这本500余页的盖尔曼传。太奇妙了,原来伟大的盖尔曼除了物理学研究之外还有那么多的个人爱好,而他在为人处世方面竟有那么多的缺点和不合常理之处。两个年轻的德国同事听了我的读后感后,也把《奇异之美》借去阅读。后来当我们在一起交流读书心得时,大家几乎异口同声地说,“盖尔曼真是个疯子”。

《奇异之美》的奇异之处在于它的真实、客观、生动和深刻。盖尔曼能够允许他的传记作家不惜笔墨地描述他本人性格中的缺陷以及他和许多同行之间紧张甚至敌对的关系,说明了他的心胸其实相当坦荡。我曾经问过Fritzsch老师对《奇异之美》第13章的看法,因为这一章主要讲述了他和盖尔曼如何思考强相互作用的种种谜团并最终提出量子色动力学的基本思想。Fritzsch平静地说,“很公平”。但是很多盖尔曼的合作者和竞争者并不觉得他是个对别人的科学贡献能够公平对待的绅士。的确,奇异数、V-A理论、八正法、夸克模型…这些重大理论突破中的每一项也曾由别人完全独立地做出,但只有盖尔曼一人对所有发现都有原始创新性的贡献。他有时会有意无意地淡化或抹煞别人的成果---这也许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人性中最真实的一面。

我在国科大讲授《粒子物理学基础》选修课时,不断地涉及到盖尔曼的故事和他的思想,比如他的著名的“极权主义原则”(totalitarian principle),对于理解为什么中微子应该是Majorana费米子就很有帮助。随着教科书中这些伟大的名字先后离世,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也渐行渐远。这真是令人无奈。

最近我越发相信性格决定命运,尤其在智商差不多的情况下,大家拼的都是性格(情商)。盖尔曼是一个性格极其鲜明的人,他的一生都活得很像自己,这是令我十分佩服和景仰的。我们有多少人,随着年龄的增长,被这个社会同化,活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高山仰止,我们能向盖尔曼他老人家学习的,也许就是这一点。我们也许活不成最好的样子,但是至少争取活得很像自己。好消息:这事其实符合自己的本性;坏消息:这事其实很不容易做到。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