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最大的一批90后已接近而立,最小的一批90后也早已成年。自私、任性、非主流的标签,逐渐让位给“社畜”、佛系、养生的自嘲。在富足和贫乏、保守和洒脱、乐观和焦虑之间,这个年轻群体所呈现出的多元和矛盾,也是复杂中国社会与飞速发展时代的一个缩影。
当90后开始在社会上担起责任,他们的精神面貌和生活状态是怎样的?他们所处的时代,在他们的成长中打下了怎样的印记?澎湃新闻发起征稿,邀请90后书写同代人的故事。

开罗。
在开罗见林杨第二面时,他的板寸已经留长了很多,刘海和鬓角也蓄了起来,从小练散打的他整个气质有几分神似李小龙,不怪走在街上不时有埃及人冲着他叫“Bruce Lee”。
周五的礼拜是穆斯林一周中最重要的一场。开罗被称为“千塔之城”,大大小小的清真寺散落在城市的每个角落。礼拜开始之前,宣礼塔齐鸣,整个城市都仿佛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即将共同经历的一场仪式。人们向清真寺聚集,礼拜堂容不下了就选在清真寺周围的街头铺上地毯,跪坐下来。这场集体的仪式使日常喧闹熙攘的开罗市在一周中得以拥有一个沉寂且肃穆的休止符。
结束后,原本沿街而“拜”的人群游散开来,车流再次流动,城市恢复了日常的活跃,并且多了一分休息日的惬意和轻松。在开罗市中心吃过午饭后,我们找了家咖啡馆聊天。
在北大读本科的前三年中,林杨除了参加学校散打队,生活的重点似乎就只有自己的专业计算机科学。那个时候,也许他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开罗街头信步,在主麻日观摩穆斯林居民的礼拜场面吧。
走向中东

2015年的叙利亚阿勒颇。
林杨和中东的结缘算是不走寻常路。现在回忆起来,刚进北大时他对计算机的兴趣其实没有那么大。和大部分同学一样,他上大学之前几乎没有精力和资源去想自己到底喜欢什么。为了找到真正感兴趣的东西,林杨也经历了一段探索期。
大四上半学期,林杨选了一门中东研究的通识课。当时正好赶上叙利亚内战,每天新闻里报道的内容在课堂上能马上被讲到且讨论,加上北大教授生动而犀利的讲解,林杨对中东的兴趣一触即燃。不仅如此,借中东通识课接触到的信息和人也极能激发人的好奇心。这门课曾请来一位客座教授,美国人,职业本来是工程师,在叙利亚住了二十多年,之后在中东云游;叙利亚前大使被请来讲课的时候,土耳其留学生在课堂上为土方到底该不该介入叙利亚内战,与之激烈争论起来。
这些际遇在林杨心里留下了不小的回响。复杂有趣的中东就像一块磁石一样,吸引林杨萌生了研究的想法。
他发邮件给通识课的教授,如果对中东感兴趣,想研究中东,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计算机专业大四学生该从哪下手?教授没有直接给出读什么专业、考哪所学校的建议,而是说要想了解一个地方,还是得先去看看,积累一些感性认识。要了解中东,一定要学阿拉伯语,最好还有当地生活的经历,之后再回到学校做学术研究,是一个比较好的路径。
2015年年底,林杨决定了毕业后要来中东。
他在中东的第一站是以色列。以色列作为整个中东地区最西方化的国家,教育水平不低,通用英语,对中东语言基础甚少的学生来说也是一个便利。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之间既有冲突的隔绝,又有剪不断的地缘、政治、文化联系,可以说既是了解犹太文化和阿拉伯文化的一个窗口,也是了解中东问题的一个切口。
第一年,他以阿拉伯语学生的身份在巴以地区四处探访,尤其喜欢去巴勒斯坦的东耶路撒冷和西岸地区。以色列境内的巴勒斯坦难民营Shu''fat,林杨一共去过七八次。乘坐耶路撒冷的轻轨向市区的反方向行进,终点站前的倒数一两站就是Shu''fat。Shu''fat不是固有印象中新闻里报道的帐篷满地的难民营,而是只像耶路撒冷这个城市的一个社区。商店、住宅即便破败一点,但都与正常的城市无异。
可是事实上,整个营地的社会和经济与以色列是隔离的,它应当是巴勒斯坦的一部分,却被以色列政府划归在隔离墙的内侧。整个Shu''fat巴勒斯坦社区被分割和隔绝,难民营就像一片浮萍,既存在又不存在于耶路撒冷。
林扬做了一个调查问卷,涉及难民营生活的方方面面以及巴勒斯坦人对巴以冲突的看法。拿着问卷,林杨和Shu''fat的十几家商店店主唠嗑,会英语的就多聊几句,不会讲英语的正好让他锻炼阿语。
有一次去Shu''fat,林杨碰到了一起冲突事件。一个巴勒斯坦人试图袭击检查点的以色列士兵,结果被当场击毙了。然而这样的事件已经不太会引起当地居民的震惊,刚刚结识的贝都因朋友反倒因为担心当天出难民营的安检会、特别严格而坚持当晚让他留宿。后来林杨才了解到,这样的待遇在阿拉伯人(或者至少是贝都因人)的文化习惯里算是很隆重的礼遇了。
另一次去难民营时,他被当地人即兴邀请去参加一场盛大的婚礼。林杨和大家一起围成一圈跳舞,有小孩子要他用中文在胳膊上写下自己的阿语名字,他给几个小孩写了之后,几乎婚礼上所有的孩子都来问他要自己的中文定制签名。那天结束的时候,每个小孩的胳膊上都有中国字。
在难民营,日常生活就是在这样极端的冲突感和阿拉伯社会尚存的温情的交织中进行。
续缘巴以

耶路撒冷。
相比于第一年带着好奇心以学语言和体验经历为主在中东行走,林杨把第二年的重点放在了学术上,进入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就读中东研究专业。理工科的学术背景让林杨在我们一众文史哲专业学生的包围中显得尤为独特。记得刚开学时,教室里的电脑出了问题,大家会开玩笑地告诉老师我们有位计算机专业的同学,他也不扭捏,大方地上前去解决问题。
研究生一年的时间里,系统化的社科教育填补了他一部分的知识空白。一年的训练后,林杨感觉自己入门了,基本会用相对学理的角度看待人文社科问题了。虽然看文章看得很痛苦,但毕业之后,他还是愿意不时找和自己兴趣相关的学术文章来读。
林杨留学时尝试的另一件事是经济独立。在以色列的第二年,除了去程机票和奖学金以外,其他的生活费、剩下的学费和回国机票,都是他自己挣的。他一般会比其他同学早到一个月,在耶路撒冷打工当“黑导游”。以色列的中国人导游不是很体系化,大家几乎都是熟人来找,我认识你,你比较靠谱,那就你来讲。
为了带好团,“黑导游”林杨不知道去了多少回耶路撒冷老城。耶路撒冷作为三大宗教的起源地,历史遗产丰富,现实更复杂有趣,永远都是游人如织。在正式开始带团前,林杨做了很多功课,自己报团听别的导游讲解,准备导览词,踩点,直到老城的线路和亮点能张口就来:
“要游览老城,首先要从雅法门进,之后如果客人不着急的话,先看一眼大卫塔,从外面看一下大卫塔博物馆,出锡安门,锡安门外面有大卫墓,还有耶稣的最后晚宴。还有就是玛丽亚升天教堂,再绕远一点有一个鸡鸣堂。看完之后从锡安门进去,进去之后往雅法门走,可以到一个大的犹太会堂,到了之后讲两句,然后再去西墙/哭墙,哭墙出来之后就是苦路第五站,一直走到最后的圣墓大教堂。如果时间充裕的话,这就讲四五个小时;如果客人时间很紧的话,就缩一缩。”
去年寒假,林杨本来接了一个十几天的旅游团,工资能一下子就能解决后半年的生活费。从大年二十九开始,每天干到晚上十一二点才回去。大年三十晚上他也在和客人一起吃饭,还给客人们准备了新年礼物。结果到第三天,这些客人突然要辞退林杨,原因是他们打算去约旦,而他之前没有去过。本来十几天的工资,一下子就变成只有三天。
在寒假里没等到别的旅游团,林杨只能靠前面两个团的积蓄撑到差不多回国。他和女朋友两个人一周的生活费加起来一百谢克尔(不到两百元人民币)。两个人每周只在买菜的时候花一次钱。鸡翅打折十几谢一公斤,就买来当主要的肉食,加上菜和主食,每周基本能控制在一百谢,其他时候一分钱不花。
知道自己被旅游团辞退时,林杨在难过之外倒还有一点开心的感觉:从小一直听说的“生活的磨难”终于找上自己了。他说,自己当时想,这有什么?“磨难”尽管来吧,我一直等着你,让我们斗一斗。当初在大学想体验生活时,他还在北大门口摆摊卖过烤冷面呢。留学到最后没有钱了,他就先问同学借了点钱先买回程机票,然后再去打工,慢慢还上。
到学年结束,林杨甚至还存下一点钱来埃及旅游。没有钱坐飞机,他就坐着大巴先南下到以-埃塔巴关口,然后再横跨西奈半岛到开罗。早上七点从耶路撒冷出发,要倒两趟车,整整二十四个小时,夜班车还要被埃及军方拦下来检查十几次,第二天早晨七点才能到开罗。整个旅程从亚洲到非洲,跨过两个红海海湾,在塔巴关口可以同时眺望到以色列、埃及、约旦、沙特四国领土,在进入北非大陆时还跨过了有埃及国家象征性意味的苏伊士运河。陆地的“长征”虽然难比航程的舒适,但也是林杨在中东不可多得的经历。
探寻前路

开罗当地的市场。
借着在开罗旅行的机会,林杨为在中东第三年的计划“打前站”,根据希伯来大学阿语老师的推荐找到当地的一家阿语学校,基本确定了研究生毕业后一年在开罗学习的计划。
如果说巴以地区两年的经历是一个冲突模式下的浮岛式中东体验,那么埃及的经历才是更全方位“浸入式”的阿拉伯国家体验。在开罗街头漫步,你很少能看到红绿灯,行人过马路的时候,司机会减缓速度,行人则在几道车流中蛇形行走。绝对没有在人行横道前停车让人这一说——不管是路人还是司机,大家都看不到斑马线的存在。
开罗的道路像是一个碰碰车车场,混杂着随意穿行的行人、随时停车的公交车,和随便变道的私家车,但神奇的是路上很少能看到能让开罗人停下来理论的交通事故。高速通行但少有碰撞发生的道路就好像埃及社会的一个隐喻,明面上的规则或许不完善、不详尽,实际上人和人之间有一套相处模式。人们并不发自内心相信红绿灯可以保障安全,但是相信大家可以共同管理好道路的流通,并且对彼此十分宽容。
到开罗后,林杨暂时放弃了上一年经济独立的做法,专心致志地要把语言学好。在老师的带领下,林杨开始自由选择感兴趣的话题和老师讨论,用阿语看电影、读小说,任何中东地区的政治文化问题都拿到课堂上去讨论。语言学校大多是国际学生,大家时不时地聚会或出去玩,他也会选择性地参加,其他时候则自己静下来读书。三四个月后,林杨的阿拉伯语口语已经流利了不少,对埃及社会的了解也加深了很多。
我们聊到他在中东漫游这几年会不会心态上有急躁,他说,刘邦也是四十多岁才起兵的。大概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了以后,就不会那么着急了。很多时候大家都很着急,一定要赶紧读完硕士,赶紧工作,赶紧读完博士,赶紧结婚,其实着急背后的本质是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所以如果已经知道你要做这个事,就一步一步来,着急是没有用的。”
林杨说自己目前还没有确定一个很长远的打算,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一步步去做。在埃及把语言搞定后,他打算继续在中东各个国家走走看看,希望可以几个月换一个国家。如果说有特别的计划的话,就是很想去看一看战乱过或还在冲突状态中的国家。也门、伊拉克、叙利亚、利比亚……通过一些途径和当地人接触,去感受当地人真实的生活状态。
林杨说,从外侧观看中东,有一句话说得十分贴切,中东“既是我们的演兵场,也是一本教科书”。中东的复杂不仅在于历史脉络的绵长,更在于政治、民族、宗教多个维度的盘根错节。现代以来,战乱和冲突使中东变成一个国际政治的剧场。作为在和平环境里成长起来的一代人,面对一个政治环境不稳定,且及其复杂的地区,他很难去抵抗这种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走在开罗市中心的街头,两边商店里全是玲琅满目的“made in China”。在购物时常能看到,有的中国商品甚至都没把标签翻译成外语,就被摆在埃及的货架上了,都是真真切切能看到的“海外利益”。他总会想,哪天埃及局势有变,这些商品都卖不出去,这对中国经济会是一个多么大的损失。在中东学习两三年,林杨最大的感受是中东其实离中国很近,中东问题不仅不是边缘化的,而且还是会对未来中国有关键意义的“大问题”。
林杨还有一个来中东的初衷,那就是和这个务实的时代有点格格不入的理想主义。看到新闻里的中东难民,林杨有一股热血想做点什么来帮助他们。他有时会想,不能只看到自己。尽管在这个时代,大家似乎不太相信“为人民服务”这几个字了,但林杨还是觉得这句话分量很重。他说,看到世界上还有很多人生活得这么苦,希望有一天自己能找到认同的方式让这个世界更美好。
仍是少年

北京大学。
今年是林杨本科毕业的第三年,他在北大留下来读研的同学也都要毕业了。大部分同学的学生生涯都已结束,一步步迈向成年人世界。无论是当时保研,去国外读硕士博士,还是去直接工作,同专业同学里真还找不出来第二个像他这样还“漂”在路上的人。
时光倒流回高考当年,很多决定人生际遇的瞬间其实发生得也很奇妙。
高中的时候,林杨看了一本以北大为背景的小说《此间的少年》,读到书中人物在北大过着诗意的校园时光,心里也开始向往这个校园。然而直到一模,他的成绩都没有进过年级前一百。家人当时都劝他不要执念于一个学校,为了避免滑档风险报一个“能够着”的学校就行了。恰巧当时《此间的少年》再版,第一页是个序言,写着“青春是一场永志的劫数。”用林杨的话说,虽然这句话是一个很中二的表达,但一瞬间直击心灵:想上北大的心劲儿是逃不掉的,不管成绩好还是差,这都是你想要的东西。
从那之后,林杨心里就平静下来,非常踏实地学习,二模的时候考进年级前五十。最后高考的时候,林杨拿了三年来唯一一个全班第一,如愿进入北大。
当时,家人说多年后再看考大学这个事儿,其实上哪个大学没有那么重要。林杨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不同,他觉得其实每次遇到一个人生的大决定时,之后再看这个决定都可以不算大事,因为事情总会过去。但是在遇到这个问题本身的时候,如果你因为担心做不到就退缩,那你在遇到下一个问题的时候,还是一样会退缩。
这段经历对林杨后来的人生选择也有隐约影响。只是纯粹因为对中东的兴趣,他说来就来了。刚到中东的时候,这片土地跟他想象得全然不同。中东不是遍地可寻金碧辉煌的古老文明,现代社会的中东反倒是因为连年的政治不稳定和发展中的经济水平呈现出一种很“土”的现代化。
开罗在这一点上是一座有代表性的城市。薄弱的基础设施建设、巨大的阶层差异和通货膨胀等等问题,会给在这里生活的人造成种种实际的困扰。散布城市的贫民窟,老旧建筑上的晾衣架和盘根错节的电线,道路上的汽车尾气和扬尘,会使初来这里的人无法心甘情愿地说自己喜欢这座城市。开罗人经常给出的建议是“走出开罗”,去亚历山大,去卢克索、阿斯旺和西奈半岛看看真正的埃及。
落差虽然存在,但是坚持从兴趣出发才能探骊得珠,就像林杨自己所说,“很多事都是你对它感兴趣的时候其实并不了解,但是你必须凭着这个劲儿做下去。”探寻一个不属于自己文化根系以及非主流的区域,意味着时时刻刻需要跳出舒适区。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兴趣能助一臂之力。
有时候,林杨也会对自己的这条路有所怀疑,不知道中东到底会对国内有什么作用。但后来,这些疑虑慢慢变浅了。一是他确信了自己的兴趣,二是他相信中东的复杂和独特性可以激发新的角度和思考,从而带来真正的改变。“真正改变世界的是那些有新见解的人,中东还有很多未知值得探索,有可能改变我们看世界的思路。”
林杨的公寓在开罗市中心的一栋老楼,阳台正好面对一个大清真寺。夜幕降临,楼下的街道还是熙熙攘攘,路灯使清真寺在紫色的夜幕中显出轮廓。开罗市中心的老建筑无声地见证着这个国家的历史,而在一个年轻的观察者眼中,未来因充满一切未知而充满魅力。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