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有人向我提及过这样的一个问题，“世上有没有从没笑过的人？”我听到这人的提问，觉得他的提问很搞笑，世上哪有什么一生都不笑的人？除非这人没有嘴巴。还没有等我张口回答，这人便果断地告诉我的答案。他说：“有，这人就是鲁迅先生。鲁迅先生他就从来没有笑过，他是全世界最严肃的人。”对这个人的答案，我当时还真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找不到一些理由来反驳他。
几十年的宣传教育，无论是书籍、宣传画，还是老师在课堂上的教学和影视片里塑造的人物形象，一提起鲁迅，人们往往将他想象成一个拿着匕首和投枪、一脸严肃，“横眉冷对”的战士。包括那些流传下来的他和友人在一起的生活照，也绝难见到他的笑脸。再加上他那犀利无比的文笔，不留情面的剖析，决战到底的气概，“一个也不宽恕”的著名遗言等等，使绝大多数人认为鲁迅先生是一个心硬如铁，不苟言笑，冷酷无情的人。鲁迅先生在我心目中印象除了他的文本比较冷酷之外，最深的是汤小铭先生所画的鲁迅油画像《永不休战》。这是一幅感动了几代人的鲁迅肖像画。作品以写实的手法，精谨的造型，沉稳的色调，运用娴熟的油画技巧，刻划了这位中国新文化运动旗手的不屈不挠、文坛斗士形象。画面中，晚年的鲁迅先生身穿黑衣，挺身坐在病榻边的沙发椅上。他虽被病痛折磨得脸庞消瘦，但目光微睨，眉梢微扬，嘴角紧抿，带着坚毅的神情，好像怒目金刚；一手抚纸，一手握笔，突出了鲁迅文学革命家的气质和个性，似乎正在构思他那“匕首和投枪”般的文章。
鲁迅先生的大部分文章主题都有这种立意，即他对任何构成“方向”的主流意识形态，以至“方向”本身，都持怀疑、批判的态度。而且，鲁迅还向一切公理，公意，共见，定论------，提出质疑和挑战。他和那些以充当“导师”、“国师”为追求的知识分子的根本区别，就在于他要在体制外的批判中寻求相对的思想的独立与自由。他从不看重(甚至藐视)社会、政治、思想、文化、学术的中心位置，他也不接受体制的收编，他愿意“站在沙漠上，看看飞沙走石，乐则大笑，悲则大叫，愤则大骂”。当然，他也知道，完全脱离体制的控制是不可能的，独立和自由极其有限，他甚至说，这是“伪自由”。他甚至连自己的追求也是怀疑的。也就是说，他的怀疑精神最终是指向自身的，这是他的思想与众不同的特别之处，这种境界是其他知识分子很难达到的。
如果我们仅从阅读鲁迅作品，包括小说、杂感、甚至大多数散文，给人的总体感受，是沉郁或执拗，或犀利，很少明朗或清丽。关于这一点，鲁迅同时代的郭沫若在其《写在菜油灯下》一文中诠释得非常好：“民族的境遇根本不平，代表民族呼声的文本自然不能求其平畅。民族的境遇根本暗淡，反映民族生活的文本自然不能求其鲜丽……这与其说是鲁迅的性格使然，宁是时代的性格使然。”
其实不尽然，尽管几十年来的宣传教育，使得人们用一种冷酷和无情、拿着匕首和投枪的人物形象固定在鲁迅先生的身上。但真实的鲁迅并不完全是那样的冷酷和无情，相反他心地善良、乐于助人，有着直率的、随和、善解人意、不死板、脾气好、有涵养、知识面广、勇敢，超群的智能，广阔的胸襟和可亲可敬的个性品质。以至于受伤后仍“以德报怨”。是个平凡而伟大，严厉而慈详，正义的、富有民族气节的、忧国忧民的人。
现实生活中的鲁迅先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与普通人一样，该哭的时候就哭，该笑的时候就笑。与鲁迅有过较长时间亲密接触的女作家萧红，写出了最好的一篇《回忆鲁迅先生》。文章开首，劈空就是：“鲁迅先生的笑是明朗的，是从心里的喜欢。若有人说了什么可笑的话，鲁迅先生笑得连烟卷都拿不住了，常常是笑得咳嗽起来。” 在梅雨季节，有了晴天，萧红便连忙跑到鲁迅那里。跑得上楼还喘着。鲁迅打过招呼，问她：有什么事吗？萧红回答：天晴啦，太阳出来啦。鲁迅和许广平都笑了，“一种对于冲破忧郁心境的展然的会心的笑。”
鲁迅先生，他不仅笑过，而且有时候还很幽默。生活中的鲁迅，幽默、风趣，幽默中又带着一种大气、智能、乐观和风度。有一次他的侄女问他：“你的鼻子为何比我爸爸(周建人)矮一点，扁一点呢?”鲁迅笑了笑：“我原来的鼻子和你爸爸的鼻子一样高，可是我住的环境比较黑暗，到处碰壁，所以额头、鼻子都碰矮了!”
广州一些进步青年创办“南中国”文学社，怕刊物第一期销路不好，希望鲁迅给创刊号撰稿。鲁迅风趣而又严肃地说：“要刊物销路好很容易，你们可以写文章骂我，骂我的刊物也是销路好的！”
鲁迅有许多幽默、风趣的故事。举几个例子：
有一天，鲁迅穿着一件破旧的衣服上理发院去理发。理发师见他穿着很随便，而且看起来很肮脏，觉得他好像是个乞丐，就随随便便地给他剪了头发。理了发后，鲁迅从口袋里胡乱抓了一把钱交给理发师，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理发师仔细一数，发现他多给了好多钱，简直乐开了怀。一个多月后，鲁迅又来理发了。理发师认出他就是上回多给了钱的顾客，因此对他十分客气，很小心地给他理发，还一直问他的意见，直到鲁迅感到满意为止。谁知道付钱时，鲁迅却很认真地把钱数了又数，一个铜板也不多给。理发师觉得很奇怪，便问他为什么。鲁迅笑着说：“先生，上回你胡乱地给我剪头发，我就胡乱地付钱给你。这次你很认真地给我剪，所以我就很认真地付钱给你！”理发师听了觉得很惭愧，连忙向鲁迅道歉。
名流是公众人物，社会的关注度很高，免不了被邀请作演讲，鲁迅作为上世纪三十年代大名鼎鼎的公众人物也不例外。他经常被一些单位请去演讲。而且演讲时旁征博引，妙趣横生，常常被掌声和笑声包围。有一次他从上海回到北平，北师大请他去讲演，题目是《文学与武力》。有的同学已在报上看到不少攻击他的文章，很为他不平。他在讲演中说：“有人说我这次到北平，是来抢饭碗的，是‘卷土重来’；但是请放心，我马上要‘卷土重去’了。”一席话顿时引得会场上充满了笑声。
据《鲁迅“北平五讲”及其他》记载：1932年时，鲁迅回过一次北平。在这里，他先后发表过多次演讲。戏剧家于伶听过演讲。他回忆说，当时鲁迅先生很少笑，可是大家却从他揭露一些人脸谱时的话引出笑来。一次演讲完毕，鲁迅被拥入学生自治会休息。有人说：今天大家为瞻仰您的风采……鲁迅立即接上话：“不很好看，三十年前还可以。”这幽默使学生大乐。
1934年，国民党北平市长衰良下令禁止男女同学，男女同泳。鲁迅先生听到这件事，对几个青年朋友说：“男女不准同学、同泳，那男女一同呼吸空气，淆乱乾坤，岂非比同学同泳更严重! 袁良市长不如索性再下一道命令，今后男女出门，各戴一个杀毒面具。既免空气流通，又不抛头露面。这样；每个都是，喏!喏! ……” 说着，鲁迅先生把头微微后仰，用手模拟着杀毒面具的管子…… 大家被鲁迅先生的言谈动作逗得哈哈大笑。
鲁迅先生不太注重物质生活，生活上比较清贫。其实，鲁迅并不是没有享受荣华富贵的能力。只是，鲁迅是一个精神独立的文人。不愿为了荣华富贵向人卑躬屈膝。这一点，鲁迅就像陶渊明。中国古代文人的气节在鲁迅身上得到了很好的体现。鲁迅经常把他的工作，比做是“农夫耕田，泥匠打墙”，这正是表明了鲁迅精神本性上的平民性。这是鲁迅的平凡之处，也是他的伟大之处。
长期以来，我们的宣传教育在表现鲁迅先生这个伟人的形象时，过多地注重他是一个横眉怒对冷酷世界的坚强斗士。而另一面的情态，即鲁迅先生在现实生活中的幽默、风趣，幽默中又带着一种大气、智能、乐观和风度，却没有充分挖掘或表现出来。为此，我期望有关部门有责任地恢复鲁迅的完整面貌，也希望通过所有反映鲁迅先生的艺术作品，都能够打破过去强加给鲁迅的过于“严峻”，“冷酷”的形象，再现一个真实可信的鲁迅先生。这或许能够使更多的人亲近鲁迅，了解鲁迅，敬佩鲁迅，更好地继承鲁迅所留下来的文化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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