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贸易战的较量,已经从“美国围堵华为-中国建立不可靠实体清单制度”,发展到中方发表《关于中美经贸磋商的中方立场》白皮书,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和美国财政部也联合发布声明回应。中国官方近日连续发布赴美旅游、赴美留学预警,舆论普遍认为这是中美之间的“对抗”仍在升级的表现。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中美贸易战无疑让身处东亚的其他国家和地区增添了风险与不确定性。作为中国近邻、美国盟友,韩国如何看待中美贸易战对东亚经济合作与地缘战略的影响?韩国亚洲大学政治学教授李王徽日前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美国将贸易战视为霸权竞争的前哨战,贸易战的结果将对东北亚格局产生重要影响。中美是会发展成为竞争与合作并存的模式,还是发展成为像冷战一样通过封锁战略引发矛盾的模式,目前尚未可知。

在李王徽看来,中美关系已经回不到过去(图源:VCG)
中美贸易战已开始进入“边打边谈”的新阶段,韩国方面如何看待中美谈判的走向?
李王徽美国不仅希望消除贸易逆差,还提倡数字保护主义、技术民族主义,有意将贸易战演变为霸权竞争的前哨战。特朗普总统背后的对华强硬派班农(Steve Nannon)、纳瓦罗(Peter Navarro)、白邦瑞(Michael Pillsbury)等人担心,若不能借此机会使中国屈服,美国极有可能在今后的霸权竞争中被迫转为守势。
美国只要将贸易战视为霸权竞争的前哨战,那么就算中国两国就贸易谈判达成协议,也只是“停战”而非“终战”。预计今后两国不可能恢复到以往的关系。
这是否意味着世界历史正处于某种转折点?此外,中美关系的演变将如何影响东北亚的格局?中国是否会成为区域内参与规则制定的一方?
李王徽:美国特朗普政府不仅将贸易谈判视为经济竞争,还将其视为战略竞争。从经济层面上看,贸易战(或许)能减少美国对华贸易逆差,但美国还向中国提出与贸易没有直接关系的要求。美国持有的这一立场可以从2017年美国制定的《国家安全战略》中明确看出,美国将中国视为侵害国家安全及主权的经济竞争者。另外美国对中国施加报复关税的理由中,还包含威胁国家安全这一项。
回顾20世纪80年代的美日通商纷争,美国的目标就是遏制竞争对手崛起。当时担任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副代表,同时也是美国现任贸易代表罗伯特•莱特希泽,将对待日本的方式也用在了中国身上。
日本在20世纪80年代以后对美国仍旧保持贸易顺差,但美国自90年代后不再打击日本(Japan Bashing),原因是90年代初期日本“泡沫经济”崩溃,美国不再视日本为竞争对手。因此美国贸易政策的最终目标不是为了消除贸易不均衡,而是为保持/扩大美国与日本的经济差距。

李王徽认为美国发动贸易战本质上是为了遏制中国的崛起(图源:AP)
李王徽:参照以往事例可以看出,目前特朗普政府的最终目的是为牵制中国崛起。实际上美国正在通过要求中国修改国内法,迫使中国全面放弃“中国模式”(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社会主义市场经济)。
这些要求对拥有主权的国家来说是干涉内政的不正当行为。如此无理的要求背后,隐藏着美国对华强硬派的一种逻辑,即通过贸易战的完全胜利确保美国在霸权竞争中的优势。因此,中美贸易战的结果将对东北亚秩序产生重要影响。
若中国能很好地应对美国的压力,中国的影响力将不仅局限于经济,更会延伸至战略层面。而即使贸易战争进入长期化阶段,中国的经济影响力也不会缩小,原因有两点:
首先,中国在2000年以后超越日本和美国,在亚洲地区成为供应链(value chain)及生产网络(production network)的枢纽国家。美国在某种程度上能摆脱这个网络或者建立新的替代方案,但几乎所有的亚洲国家都很难做到。另外,很难再出现一个能取代世界最大消费市场中国的新市场。若特朗普政府卸任后美国仍旧坚持保护主义,那么亚洲国家对美出口依存度将剧减。而印度若想要达到中国的水平,预计至少需要30年时间。
其次,通过“一带一路”国际合作论坛、金砖四国(BRICS)峰会、成立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AIIB),不仅在东北亚,中国已经在整个欧亚大陆扮演了规则制定者的角色。中国若想扩大这一作用,有必要更加注意周边外交。虽然不可能完全区分外交问题和经济问题,但注意不要像美国一样滥用经济制裁来解决外交问题。例如,中日边境纠纷、韩国部署萨德后对韩经济制裁使中国在同韩国、日本深化经济合作时遇到障碍。因此,中国应尽量减少制裁,同时若已达到效果应尽早解除制裁。这样一来,中国树立出的与美国不同的领导形象将会得到国际认可。
美国国务院高官日前将中美之间的博弈定性为“文明的冲突”,称中国是美国遇到的首个“非白色人种的大国竞争者”。4月15日开幕的“亚洲文明对话大会”,中国最高领导人习近平隔空回应“认为自己的人种和文明高人一等,执意改造甚至取代其他文明,在认识上是愚蠢的,在做法上是灾难性的”。韩国在文化上与中国有很深的渊源,在政治制度上与美国更接近,韩国方面如何看待“文明的冲突”的说法?
李王徽:塞谬尔•亨廷顿提出的“文明冲突论(Clash of Civilizations)”中对“文明”的定义不明确,还排除了(不同文明之间)相互合作的历史。因此不仅在美国学界,国际学界也不再分析、使用这一理论。该理论受到全世界关注的时候,原因并不在于其优秀的说服力,而是因为“9•11”事件发生后,美国需要一个与伊斯兰国家展开“反恐战争”的正当理由。
李王徽:最近美国国务院政策规划司司长奇诺•斯金纳(Kiron Skinner)提及“文明冲突”,还将其与种族问题联系起来,不仅在理论上不正确,在政治层面上也不具有正当性。美国对外曾与提倡种族主义的纳粹德国进行战争,对内解决国内黑白种族矛盾,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一直将种族主义视为禁忌。尽管如此,美国务院高层官员仍旧提出种族问题,这一事实表明目前特朗普政府在对待中国问题上是多么艰难。
韩国和中国在5,000多年的时间里进行了政治、经济、文化、宗教、语言等多层次交流,可以说韩国属于中华文明的一部分。但是,韩国并没有被中国同化,而是发展成一个独立国家,因此用以中国为中心的等级秩序-天下体系、朝贡秩序的视角去看中国文明是不正确的。在21世纪主权国家体制下,任何国家都不会接受过去帝国主义时代的等级秩序。与此同时,韩国自20世纪90年代起接纳了很多中国、东南亚国家的移民,追求多元文化主义。因此韩国反对任何形式的种族主义。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3月出访欧洲期间,曾与法、德、欧盟领导人举行全球治理论坛。有分析认为,世界正在形成由美国、中国、欧盟组成的“G3”格局,韩国方面对这个观点怎么看?国际格局是否正在从单极向多极演化?
李王徽:自20世纪90年代初苏联解体,到2007年世界金融危机发生,国际秩序被认为是以美国为中心的单极格局。金融危机使美国领导力衰退,有预测认为单极格局将演变成中国、美国、欧盟三极格局。但2016年英国决定退出欧盟加速欧洲的分裂,国际秩序预计将从G3变为以中美为中心的G2。在GDP、贸易、制造业、投资等领域,目前已经形成中美对抗的两极秩序,仅在金融(基础货币)方面,中国仍与拥有美元的美国、欧元的欧盟一起维持三极格局。
因此目前争论的焦点不是强国的数量,而是强国间的关系。中美是会发展成为竞争与合作并存的模式,还是发展成为像冷战一样通过封锁战略引发矛盾的模式,目前尚未可知。
美国的自由主义者和中国领导层希望中美竞争与合作并存,但以特朗普政府为代表的美国对华强硬派则希望封锁中国。正如向盟友施压排除华为的5G设备一样,特朗普政府不仅局限于贸易领域,更在技术-互联网、人工智能(AI)、第五代通信(5G)领域推进阻止中国扩大影响力的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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